以后的一年里,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用于他称之曰“敌杀死”的那一种数学题的研析了。生活中常有这样的事儿,某人具有某种特殊的才能,这才能甚至和他的职业紧密相关,但却从没在他的职业中得以显示和发挥过。他自己和别人都根本不晓得他具有那一种特殊的才能。直至有一天时机迟降在他身上,天才的火花才灿烂地放射出来。好比做了一辈子平庸的厨子的人,忽然有一天成了改进和发明创造厨具的专家。
特殊的才能,加上孜孜以求的钻研精神,加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先天的狡猾,再加上对于初中生们应考弱点的详知,使张某不负众望,在下一届初考中,又“贡献”出了“敌杀死”二号。
于是又有几万名初中生在数学考场上大为发蒙。
于是又有几万户人家的父母,在那一年的“黑七月”里长吁短叹。为了能使他们的孩子继续读高中,他们不知怎么才能弄到少则三四万多则七八万元钱。急得那些个母亲们打算上吊,急得那些个父亲们恨不得去抢劫。倒不是他们有什么望子成龙的想法,而是一个前景明摆着——连大学生都难找工作的年代,这些个中学生们怎么能在劳务市场上谋到职?小小年纪就都成了社会的“边缘人”,将来还不是父母们的一块愁根心病吗?最痛不欲生的是那些原本学习很优秀的中学生。按往年的分数线,他们考上高中十拿九稳。而张某的“敌杀死”二号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说得“简明”些是毁了他们的人生……有学生自杀了,有父母疯了。
张某从中获得了虽退休仍大有作为的好感觉。并且,认为那正是他的突出成就。回忆起自己几十年的平庸的教学生涯,回忆起他曾带过的那一班又一班升高中无望的学生,他仿佛替自己,也替那些学生们出了一口恶气,彻底地对谁进行了报复似的。
他因而出名了。因而变成了一个极其自信、心理极其稳健平衡的人。因而有了一个绰号——“灭绝师太”。那是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一个冷血老尼,杀人不眨眼。这绰号是千千万万的中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不约而同地给他起的。除了性别不符,对他是再恰如其分不过了。
有时他走在街上,见有自荐做家教的大学生们,鼻孔里就会轻蔑地哼出一声,心中暗想:就凭你们的水平,能帮助哪一名中学生解出我头脑里将要产生的“敌杀死”三号?
他视那些大学生为下一届初考生的“盟军”。他讨厌他们。心怀以一抵万、抵十几万众而必胜的信心。
见三五结伴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上学或放学的中学生,他心中暗想:现在姑且让你们高兴几天,到了七月里就该你们哭鼻子抹泪了!无论在战略上还是在战术上,他都藐视他的“敌人”们。
他有时也回当年任教过的学校去转转。学生、教师以及校长们,都对他表现得很是肃然。不,那不是肃然,而是怵然。校长曾将他请入校长办公室,敬烟、待茶,客客气气又搭讪似的试探着问:“今年您将要出的题,有什么……特点吗?”他冷笑道:“特点当然是有的。但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给你。考完了你再帮助学生们总结吧!”那一时刻,他觉得自己俨然是一位大官员。不,岂止是大官员,简直是微服人间的上帝,主宰着芸芸众生的命运似的。
一天,他在离家不远的小公园里散步,突然遭到了“伏击”。“伏击”他的正是几名应届初中生,其中居然有两名女中学生。“‘灭绝师太’!我们代表广大中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以数学的本旨的名义判处你死刑!”
于是他听到一阵枪响……于是他看到自己的白上衣顿时被鲜血染红……于是他捂着一处伤口,双膝一软,缓缓跪倒了……但他并没被当场击毙,身体也完好无损。学生们手中所持皆是玩具枪。枪声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鲜血”是从他们枪中射出的红墨水……当时目睹这一“案件”的人很多。公安机关进行调查,他们却都异口同声说什么也没看见。
他受此惊吓,过后精神错乱了,住进了精神病院。他在精神病院里仍孜孜不倦于推敲他的“敌杀死”三号。并且天天往挂历上打×,计算着初考日期的到来,焦急地盼着他那老同学快来将他出的题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