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台给我打了一笔不菲的预付款,并联系了几个顶级的大主播,让我赶紧写一个系列,凑够十万字就出单行本。采访的第一个大主播,是做吃播的,能就着一大盆麻辣香锅吃两斤米饭,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因为经常引吐的原因,她的牙龈开始萎缩,声音听起来很沙哑,而她的助理则强调这些都不能写。我放弃了这个选题,在某种程度上,也损伤了公司的信誉度。采访的第二个大主播是做户外旅游的,过程也不顺利,处在这种位置的主播已经有了危机意识,每一句话都把握着大众的脉搏,非常正确,非常无趣。刚采访完,总编就把我拽了出去。
“这是你之前写过的人吧?她现在正直播整容呢!”
我接过手机,是小麻花的直播间,名字改成了:在线整容,浴火重生!手机应该是用支架固定住了,背景是医院的手术室,小麻花的脸上有几条马克笔点出的虚线。
“我双眼皮就是在这里做的,很成功。现在做什么?现在要做磨骨啦哥哥,就是让脸庞线条变得柔和一点,然后还要做电波拉皮,把脸抹平。”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达到了六十万人,并且在不断增长,各种颜色的弹幕一屏屏地飘过。
“她要火!”总编肯定地对我说。
“感觉?感觉很刺激,很久没这么刺激了。上次这么刺激还是小时候第一次去网吧通宵,半夜我爸妈突然杀了进来,我躲在一张破桌子底下,我爸妈找不到我,就去翻了网吧的监控,然后把我揪出来好一顿打……我想我妈了,给她打个电话吧。”
小麻花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按了免提。
“妈妈,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去网吧,被你抓到了,你打了我一顿?”
“我不记得喽。”
“就是那年除夕啊,我藏到桌子底下那次。不就是上个网嘛,你为什么要那么打我呢?”
“哦……”小麻花的妈妈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不是因为你上网打你,是因为你一晚上都没回家,让人担心。”
小麻花挂了电话,有点哽咽,医生过来说了点什么,她转身躺到了手术**,画面被医生的背影占据。忽然,屏幕一黑,直播间被超管封了。
“你去联系她,再弄出一篇来!”
我走进卫生间,点上烟,狠狠抽着。那几年,我老得很快,偶尔注视镜中的自己,脸上挤满了疲倦与不安,怕,怕得病,怕写稿,怕审核,怕交不出下个季度的房租。原来的我不是这样的,从新闻系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得抨击邪恶,得揭露腐败,可这些年在行业里辗转腾挪,写得越多,心就越空。
那天晚上,小麻花登上了热搜,标题是:网络女主播直播整容削骨。她的微博迅速被网友攻占,全是难听的谩骂,媒体也对此严厉谴责,一个知名社评人在热门话题下面说这是毫无内涵、哗众取宠的恶俗行为,评论区一片叫好。她之前舔手指、数鹅的直播录像也被扒了出来,一时间,小麻花成了众矢之的。
因为这件事的热度,一家影视公司买走了小麻花那篇文章的影视版权,总编也几次催促我联系小麻花,但都被我推诿掉了,于是他把网红系列的选题交给了别人写。我转而去采访一帮地下文身师,可我好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在冗长的交谈中,得到的信息无非是因外界的种种不理解而产生的痛苦,压根找不出什么值得写的东西。
那时,我已彻底厌倦了那种边缘的生活,厌倦他们的故作姿态,厌倦脆弱却又坚称要做自己的无知,归根结底,是厌倦虚伪的自己。
我在左手臂上文了一支钢笔,整体修长,笔尖锐利,文身枪嗞嗞作响,我的鼻子忽然通了,油墨味沁入鼻腔,呼吸从未如此顺畅过。我闭上嘴巴,贪婪地用鼻子呼吸,忽然想起几年前看到的一条报道,一个南方的肿瘤医院附近有家癌症旅馆,里面住满了身患重病的异乡人。
地下文身师的系列写了三篇,两篇被毙,发表的那篇也不温不火,没挣到什么钱。在这期间小麻花的直播间解封了,热搜导致的严厉谴责也早已消散无踪。人们在信息轰炸下,都练成了善于遗忘的本领,她的微博私信又开始收到大小不一、颜色深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