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的稿子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偏重故事,一类偏重人物。自亚里士多德写出《诗学》开始,故事的内核跟模式就大致固定了,而每个时代的人从不固定,所以我认为后者高于前者。初稿写好后,我仔细读了几遍,认为这属于第二种。在选题会上,大家照常在市场化和个人化之间展开了一番痛苦的纠结,又照常不大情愿地向市场化靠拢,把标题取作“没有凯子,主播吃什么”。
这个标题来自小麻花的一句话。曾有个人一下刷了三万块钱的礼物,小麻花加了他的微信,对方说看了小麻花很长时间,非常喜欢,现在有一个礼物要送给她,开了视频后,小麻花看见了一个**着下体的胖子,老二紧缩着,丁点大。小麻花立即把他删了,又有点愧疚,心想对方再加回来的话就不删了,接着胖子发来验证消息:婊子,装你妈呢。小麻花在直播间讲完这个故事,就有不少水友发弹幕问她,睡她得花多少钱。这是小麻花经常收到的问题。那天她喝了些酒,对着摄像头说:“如果你只是性饥渴,最好去嫖,因为你刷礼物刷到死都不一定睡到主播,还会被当成凯子。开玩笑呢!没有凯子,主播吃什么?”
我把稿子给小麻花看,她说能不能不用真实的背景,因为她订婚了,要退播。退播的那晚,直播间的氛围很好,粉丝们大多表示祝福,一些跟她有交情的主播也都刷了些礼物,当份子钱。我刚交了房租,只发了一条弹幕。
小麻花的特稿依托着平台的优势,顺顺利利突破了十万加,而我的成就感主要来源于选题中蕴含的人文性,作为一个从业者,对这种成就很敏感。之前绿牛愿意跟我交朋友,但不愿意接受采访,可看了小麻花的文章后改变了看法,也同意跟我聊一聊,他说那很真实。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个噩耗。公司之前做过一个关于暗网的专题,半年过去了,突然因此收到了官方的整改令,禁期三个月。公司刚融了A轮,正在着手天猫店,周边的生产线都联系好了,可流量一断,计划瞬间崩盘。老板很仗义,迅速结清了之前的稿费,请员工和我们几个核心作者吃了顿饭,席间还哭了。
我趁着少有的闲暇时间,去做了计划已久的鼻中隔矫正手术,手术时不疼,麻药劲一过感觉生不如死。绿牛来医院看我时,医生正给我抽纱布,扽出来一米多长,绿牛咧着嘴说:“这要是直播你肯定火,比那些吃虫子的刺激多喽。”
绿牛生活里的模样和直播时大相径庭,是个很清秀的小伙子,口音也没那么重。在医院门口的烧烤店,我默默听着他讲自己如何从湖北的农村走出来,当保安时如何被同事欺负,又如何接触到直播。他强调刚开始直播时自己不是这样子,为了让人看,他扮过女装、画过红脸蛋,几番修改,才找准了如今这个廉价、粗俗、浮夸的杀马特造型。他喝了三瓶啤酒,有些醉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断地说很满足现在的生活,还说越是有人嘲笑他的样子,他就越觉得痛快。
“我不怕人骂我,倒是怕有人喜欢我,这感觉说不清。我觉得,喜欢我的人都很可怜。”
尽管医生不让我喝酒,我还是陪绿牛喝了一瓶,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
我们喝多了,聊到了小麻花,绿牛大着舌头说:“你还不知道啊?她没结成婚,那男的把她踹了。”
“为什么啊?”
他摇摇头:“我跟麻花是朋友,不好在背后说她。她啊,把自己的路走绝喽。”
“跟她订婚的,是那个船小爷吗?”
绿牛摇头带摆手地否认:“怎么可能!船爷是圈里最有名的金主,神豪!凡是被他看中的主播,都能被送上榜单,但他没那个意思。怎么说呢,百八十万对人家压根不算什么。上次年度盛典,他给一个玩地下城的主播一口气刷了五百万,有人说他是经纪公司的托儿,你猜他说什么?人家当场撂下话,经纪公司也没他有钱。”
“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呀!这么舍得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