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面粉厂似乎比别处更容易被夜幕侵蚀,天边还有半面残光,云彩还透着丹青色,厂子里却已经灰了下来,像一片凌空而落的树叶,持续而缓慢地接近一个量度的终点。何方拧开了生满黄锈的水龙头,哗哗的气流声往上涌,喷出来一些锈黄的水,然后如银子一般的水柱倾泻而出,他把手伸过去,洗干净上面的血。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何方洗干净了脸,回头看,是何南,他手里拿着一把熟悉的匕首。
没了祖小光那个小帮派的学校,并没什么不同。何南以为当他走进校园时,会和往常一样受到大家的打量和评论,或者是纠缠不休的挑衅,可没有,校园里和往常一样,值日生在操场上敷衍地清扫,男女生打闹着跑过,夏芽用紫色口红换了一支名牌眼线笔,画了一条翘着小尾巴的眼线,小胖继续啃着加了料的煎饼,总能在上课铃响起前吃完。好像那些之前关注议论何南的人,跟他头上的纱布一样消失不见了。他跟何方从派出所出来就去拆了线,何方仍然在旁边看着,他很不开心,这种不开心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眼里流露出了失望,对一个男孩子在行为和魄力上的失望。何南在等何方的发问,他想无论何方问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可何方什么都没有问。晚上,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应该是何方又在喝酒。
祖小光被开除后的头一天,小胖非要请何南吃煎饼,两人前后脚走出校门,走在前面的夏芽返回来说:“我看见祖小光了!”
马路对面站着六个人,其中有祖小光,看起来都不是善茬。祖小光跟一个高个子的平头说了句什么,那帮人穿过马路,朝何南和小胖走来。
小胖说:“那就是汪洋。”
何南说:“跑,一人跑一边。”
小胖朝北边跑去,身上的肥肉上下翻滚,转眼就没了影,何南慢悠悠地朝向另一边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越凑越近,手都插在兜里,衣服手肘处凸显着一截硬物的形状,应该都是大班出来的学生,喜欢把甩棍、钢管之类的武器藏到袖子里。周围的人还算多,何南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又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就往家里跑,一路不知道撞了多少人。等何南跑到胡同口,汪洋他们还紧紧跟着,边追边骂娘,形成了一道人人避让的移动风景线,等他们追到了胡同口,何南已经拐弯跑进家属院,看不见人了。
何南跑到家里,觉得嗓子发紧,有血腥味,喝了一大杯水,小胖和夏芽都发来了消息,问怎么样了,何南说,他甩开了他们。小胖说,要不要报警?何南说,先躲几天再说吧,明天不能去学校了。小胖跟何南各自跟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借口是家里有事,班主任以为他们还需要去派出所解决纠纷,“啊”了一声,就同意了。
次日一早,何南起得比往常早半个小时,把早饭端上了饭桌,何方和耿苏苏起床时他已经吃完了,打声招呼就背着书包出了门,他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咣咣来到楼下,又悄摸上了顶楼,爬上了天台。七点半左右,耿苏苏跟何方一起出了门,他趴在天台边上看着两人走远,才从天台下来,回了家。夏芽发来消息说汪洋他们还在门口堵着,没见到人就走了,估计放学还会过来一趟,顺便让何南给她最新的动态点赞。
小胖发来QQ说:“祖小光给我打电话了,约我们出去谈谈,说不动手。”
何南说:“你觉得该去吗?”
小胖说:“当我傻啊,肯定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