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南回到卧室,把帆布捆从书包里拿出来,掂量了两下,搁到桌上,又看了一眼何安的照片,顿时吓得后脑勺发麻。何安的表情好像变了,原来微微勾起的右边嘴角变成了下垂,像是在伤感。这张照片放了很多年,他看过几次,都是翻柜子时顺便看一眼,他说服自己记错了,照片本就是这样的,随即他又想起,这些年来只要他打开柜子,第一个翻出来的永远是这张遗照。他凑过去看那张照片,离得近了,人像就失真,也看不出是在开心还是悲伤了。帆布捆在书包里装了一天,一端露出了刀尖。
何方高中毕业后在造纸厂当文书,一九九七年国企改制,工人们闹了好几天,抓住东西就往家搬,最后演变得像抢一样。何方年纪小,家里就剩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拿什么,就缩在图书馆的杂物间里吸烟。图书馆是最先被搬空的,一车车的书拉到垃圾场卖了废纸。他心里忧愁,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就这么在杂物间里连着抽了几天的烟,厂子彻底凉了,成了一片完好的废墟。他临走时发现自己坐了几天的东西有点不一样,扯开糟透的油布一看,竟然是人民文学出的《莎士比亚全集》,一共六本,红皮金字,崭新崭新的。
何方带着这套书来到开封找耿苏苏,耿苏苏在河南大学念工商管理,因为何方没能上大学,两人已经两年没见面了。耿苏苏带着何方去了相国寺,晚上在钟楼附近逛夜市,吃了一屉羊肉小笼包,馅里有很多骨头渣。分别时,何方把那套书从背包里拿出来,耿苏苏说他傻,那么重的东西背了一天,还说图书馆里什么书都有,让他带回去。转天,耿苏苏用生活费给何方买了一支公爵牌钢笔,送他上了车,他们这就算是和好了。
何方回到忆往镇后开始看书,用钢笔把好的句子标注出来,不到一个月,书看完了,装着满脑子的爱情与仇杀,登辆三轮车,在烧鸡街卖凉粉,后来也卖过鞋子和专治百日咳的药粉,都不温不火。直到耿苏苏毕业,请家里托人把何方介绍到了河西的家具厂当组装工,这么一干就到了现在。
从河西家具厂到桥南父母留下来的老二居室,何方在这条道上走了十七年,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到家,哪一段路有几个坑,哪一个转弯能遇到什么人都一清二楚。在祖小光被开除后的第二天,他下班回家就觉得不对劲,路口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半大小子盯着他看,其中有祖小光。他们尾随着何方跟过来,何方在家属院门口停车,扶着车,没回头。他们站在何方身后,问何南在哪儿。正好一辆检察院的公车路过,他们被吓退了。良久,何方回头望向那几个人,眼里渗出阴沉沉的恨意。
家具厂的工友群里有镇上的各种消息,小区失火,超市打折,交通意外,何方会在午饭时翻阅大家的留言,当他在群里看到何南挨打的视频时,直接到派出所报了警。民警把教导主任、参与打架的所有学生,还有学生家长都叫了过来,教导主任来派出所一见到何方就怨恨道:“你看看你这个人,就这点事还弄到派出所!”
民警向教导主任询问了几句,得知当天斗殴已经协商解决了,重点放在了视频上面。教导主任说学校知道视频的事情后立即让祖小光删除了,还让他做了检讨,可视频已经被很多人下载,二次传播了出去,学校也无能为力。
“他们为什么打架?还要把视频录下来?”民警问。
“他们在学校里收保护费,我侄子不愿意交。”何方说。
众人皆是一惊。教导主任用食指指着何方说:“你这个家长不要乱说话,我们学校这么多年了,就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民警看了一眼祖小光,沉吟了一会儿说:“勒索可是重罪呀。”
小胖的父亲忙说:“我们家孩子夹在当中,倒是什么也没干……”
“那他在那儿干什么?”
小胖父亲抽了小胖一巴掌:“你在那儿干什么?”
小胖吃痛,看了一眼祖小光瞥过来的冷冷目光,心下一横说:“祖小光让我在班里收钱,一星期两块,按人头算,谁不交就打谁。”说完就躲到了警察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