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才四五岁吧,你爸在监狱里自杀了,我去监狱看过他很多次,他没提过你,我也压根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侄子。是他死了之后,你妈把你送了过来,说要去浙江打工,让我们照看你。我后来想过,她肯定是想等你爸出来的,可你爸一死,她就没盼头了,你别怪她。那会儿你婶挺不高兴,但还是接受了,她人很好,我欠她的太多了,我耽误了她。你也知道,我们俩这么些年没孩子,其实就把你当亲生的了。那会儿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记者,拿着相机拍照,在报纸上写文章的记者,觉得很光荣。可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一切都成了,就差一步,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看着你拆线,心里就想,如果你爸杀人时跟你一样大,也许就没事了。你现在这个年纪,杀人不用偿命……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问题不在于年龄,在于环境、人,以及永远都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永远。我有点喝多了,你多吃菜,长得壮点。这几天我老梦见你爸,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儿,他问我为什么不把你照顾好,我很慌,说不出话。你爸是因我死的……
“我和你婶从小就管你管得严,她害怕你长成你爸的样子,怕你出去跟人打架,跟人疯跑,所以老把你关在家里。当我看到你挨打的那个视频,我开始后悔,还不如像你爸一点,起码不被人欺负。你跟我一样,有顾忌,有顾忌的人都容易被人欺负。面对各种不公平的事,我们都有权利反击,但大多时候,我们没有权利动用这种权利,就是因为太顾忌了。以后等我和你婶都老了,你的顾忌会更多,但我们都有退休金……我喝多了……何南,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有权利反击,我是你叔,我赋予你这个权利,我承担你的顾忌……我再送你一句话,他因为看见罗马人都是绵羊,所以才会做一头狼;罗马人倘不是一群鹿,他就不会当一头狮子。谁要是急于生起一场大火,就得先用柔软的草秆点燃……
“那不是你妈,是你爸那会儿的相好,那时候你爸有很多相好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女人都喜欢找打架厉害的男人。
“那是我买的,你爸逃走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怕有人寻仇,也没用上。
“你爸很少笑。”
何方喝得脚都软了,被何南搀着回到家,耿苏苏边给他脱鞋边骂,何方什么也听不见,他又梦到了何安。何安光着脊梁背对他,坐在客厅地板上看录像带,手里夹着一根永远燃不尽的烟,这是他在家的常态。何方跟他说话,何安没听见似的,何方过去掰他的肩膀,看到的却是何南的脸。
清冷晨曦漫过窗沿,何方拿起床头的水杯灌了几口,耿苏苏也醒了,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然后两人相拥又睡到了天光大亮,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早餐,何南已经出门了。
厂长打来电话,语气很急,说要开会。何方觉得纳闷,他一个主管实操的小组长,什么会议能少了他不行。他匆忙扒了两口饭,刚准备出门,厂长又打来电话问他走到哪儿了,他说在半路了。
“具体地点!”
“刚出门。”
“厂里正好有车经过,在你们家路口等着吧。”
何方跟耿苏苏在胡同口分别,他站在路边点一根烟,心想厂子是不是要裁员或者倒闭,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来,停在他身前,下来了一个熟人,是那天在派出所处理何南视频的人。他刚想问些什么,就感觉身子一下轻飘了起来,又狠狠摔到了地上,几个武警一拥而上,反别住他的手,上了手铐。
“一死一重伤,下手够狠的啊。”警察说。
何方头枕着前排的座椅,心里很平静。两年后,他用一根竹片磨穿了脖颈处的动脉,流出的血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我不怕。
“他们骗我说有一个视频,录的是我喜欢的女孩,我怕他们把视频发出去。
“很好看。我觉得我妈小时候,就应该是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