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她好看吗?
“我不该动手的,都这个岁数了还惹事传出去不好听,可我又想了想,都这个岁数了,实际上也不怕什么了。我看他们这几天总在家门口蹲着,就知道迟早要出事,既然要出事,就先出在我身上吧。我了解他们这帮人,他们不读好书,不听好音乐,没见过瑞典的美景,虽然我也没见过,但是我知道。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知道,再怀着希望,就够了。他们唯一拥有的是青春,可又不认为这是珍贵的,这样的人很可怕。这种可怕又是相对他们自己而言的,实际上他们很弱,弱者主要的特征就是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我尽量不下狠手,可一想到他们混淆了强和坏的概念,就控制不住。来,喝了这一杯。晚饭不回家吃了,你想吃什么菜自己点。
“这个叫汪洋的人,我之前也听过,他在吹牛,用谣言在无知者身上做实验,这种操作我在一本关于营销学的书上看到过。在以前啊,想在忆往镇混出头就得先扫一趟街,你知道什么是扫街吗?就是带一群人在街里走,见一个打一个,然后告诉他你的名字。有的人专在一小片地方扫,有的人专扫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镇上有过一个狠人,端着气枪,别着军刺,先把镇上的街全扫了一遍,跟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开始挨家挨户地扫,敲开门告诉人家他的名字,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得给他鞠躬叫哥。桥东的新车站那时候建起来,有跑广州和北京的国内长途,有跑安阳、郑州、洛阳的省内长途,更多的是跑县里的短途班车,那会儿乱,乡道上开的全是黑饭店,拦下车就给你端菜,敢不停就骑着摩托追着砸车。那个狠人沿着乡道一连铲了十几家黑饭店,从白道口镇到半坡店都知道忆往镇出了个狠人,之后,进新车站的车都得给他交钱,从忆往镇新车站出去的车没人敢拦。那个人就是你爸。时代真是变了,流氓都没以前流氓了。
“你爸在新车站附近开了间俱乐部,请了几个少林寺武僧团出来的教练,教人武术,很赚钱。新车站一片几乎都是你爸的兄弟,别人介绍我都说这是何安他亲弟。他初中都没念完,我不一样,是奔着大学去的。你爸出事那会儿,正好是我高中毕业,他把人给打死了,那会儿正在严打,偷个钱包都是两年起步,他估摸着不对劲,就跑了。他跑了,人家就来找我,我就把上大学的钱拿出来赔给人家了,八千块,一大部分是你奶奶留下的,剩下的是你爸给我的。本来我跟你婶是能一起上大学的,她毕业了也能去上海啊北京啊这样的大城市,那时候的大学生还挺值钱,可她没有,还是回到镇上跟着我过,所以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婶。
“你屋里那套莎士比亚,读过没有?我读过很多遍,你婶儿在开封上大学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地读,觉得读书能给我带来一些东西。我最喜欢的是《科利奥兰纳斯》,讲的是一个高傲但又很容易受人影响的英雄,读的时候老把那个人想象成你爸。你爸杀人是因为我。我在车站挨打了,等你爸回到家,跟他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说他们还骂了你奶奶,其实他们没骂。你没见过你奶奶,她很不容易。你爷爷在‘文革’时候死了,他会唱戏,会写毛笔字,最要命的是在家里藏了几张外国油画的复印本。后来,你奶奶就在广场街那儿卖了几年炸油条,又进了造纸厂当了工人,最后得的病叫作造血功能障碍,死的时候不算老。我的本意是想找回面子,因为我挨打的时候你婶也在身边,还跟她吹我哥有多厉害。可我没想到,他把人打死了。虽然他那么走下去迟早得出事,可到头来栽到了我身上。我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