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辆冬季的早班车上,我悲观至极,一直坐到终点站,是个新开发的旅游村,之后我又辗转好几个地方,落脚在忆往镇五十公里外的闹市区。我脑子里仍萦绕着一些不祥的念头,每天躺在**什么也不干,直到卡里的钱不足以支付房租,买了套画具,上街给人画肖像。挣了钱,就去酒吧街喝酒。我最常去酿苦酒肆,那儿有一款六十度的苦艾酒叫绿胆海明威,两杯喝下去,空气都变得柔软了。等午夜降临,音乐放大,灯光暧昧地调色,运气好的话,我能领一个女孩回家,偶尔会碰到白天的顾客。
酒吧街里有一类特别的人,她们的价格很高,态度更不同寻常,会挑客人,只在选择范围内挣钱,这类人被称作炸鸟。我口袋拮据,对炸鸟敬而远之。那晚在酿苦酒肆,几个人在卡座闹了起来,弄得我莫名焦躁。一个炸鸟被抽了几耳光,咒骂着走了出去。等我走出酒吧,她坐在路边哭,这让我觉得可以乘虚而入。简单聊了两句,炸鸟对我说:“你去摔那个平头一瓶子,我就跟你回家。”我上了个厕所,在吧台买了两瓶百威,喝了一口,冲到卡座照着那个平头来了一下,另一下因为手滑,没响。老板连推带搡地把我们撵了出去。那炸鸟已经不见了。他们几个把我拉到我家楼下的巷子里,混乱中我在地上摸到一件东西,使劲一捅。远处响起了警笛声,他们惊慌地逃了。那个炸鸟跑过来说是她报的警,然后我们回了家,喝完了家里仅有的半瓶朗姆酒。
好多次被猛烈的阳光砸醒,狭窄房间里一片狼藉,身边的人总爱问几点了,然后匆匆穿衣离开,讲究点的留个联系方式,我从没动过情。那次不一样。凌晨三点,酒劲消退,我身上疼得厉害,像活生生被人斩了几截又粘起来。炸鸟套了件我的卫衣,腾腾腾下楼,买回来一袋子药。我吃了止疼片睡了过去,隐约听见她在哼歌,醒来身上都是红花油的味,身上烧得厉害。她把我送到医院检查,左肋断了两根,轻微颅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挫伤。
住院的那几天,她早上来,晚上走,来了就半躺在陪护**玩游戏,隔壁床的老头儿为了多瞄她几眼,一天上十几趟厕所。除了上厕所、吃饭,我们不怎么说话。出院那天,炸鸟说那个平头的肠子破了,他家里有背景,正在找我。我说一起走吧,她说还有人欠她钱,等过段时间拿了钱就跟我见面。她给我叫了辆车,临别时,我问了她的名字,D。
就这样,我回到了忆往镇的老宅,在门框上摸到沾满灰尘的钥匙,推开斑驳的门板,一阵风扑来,很安静。我在家里住了几天,被邻居见到,告诉了母亲。我只说自己被车撞了,要静养一段时间,此外再不透露什么。不知道是我释放错了信号,还是母亲过于乐观,她竟以为我会留下。
母亲终是花钱请人打理好了新房子,面积不大,但阳光充足,把老宅的旧家具搬过去,十几盆绿萝点缀其间,有点新生活的意思。她连发了十几条关于新房子的朋友圈,还有张我几年前的照片,求助大家给我介绍对象。
请亲朋干活的乐观目标落空后,她仅当天下午哭了会儿,而后并没表现出多大的失落,只在谈笑间夹杂着不起眼的难过,这是她与生活搏斗多年锻炼的技能。她定了个时间,请原班人马来新家吃饭,准备摆两桌菜。超市门口可以凭小票换鸡蛋,她提着两大袋子肉菜,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快轮到她时,最前面的老太太因一个碎鸡蛋跟工作人员吵了起来,又在其女婿的掺和下,争执不断升级。混乱中,母亲被踩倒,等人群散去,也没站起来。她死于急性心肌梗死,尸检报告还显示她的肩胛骨处有阴影,已经是骨癌晚期了,那里的皮肤有轻微的灼伤痕迹,应是用褐色药瓶经常涂抹的缘故。超市老板在私了过程中跟我哭了两次,把赔偿金压到最低,但送了很多购物卡。我把房子和购物卡卖掉,拿着钱去厦门找D,跟她合资接手了一家客栈。母亲说得没错,房价涨了。
两年后,我和D的女儿刚刚满月,客栈因电路老化而焚毁,她带着孩子回了江西老家,我留在厦门应对邻居的官司。开庭的前一晚,我梦见一座花园,在花园入口,屏风之下,我向左行,有蝴蝶、牛奶、鸢尾花,茵草盎然,小鹿奔跑,当一切美好沉入夜色,云霞落散,我走到尽头回身而望,屏风之下,右边的一切在发光。我醒来,想起母亲。假装不在意向来是我的强项,可四下无人,我开始抽自己耳光,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