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B的城市待的第二个月,大部分时间需要靠自己打发,她若来陪我,也可能会吵上一架。我总是忍不住讽刺挖苦她,却狠不下心不理她,她也总包容我,但也并未真正接纳。我们还留存在彼此的世界里,大抵是由于更好的人尚未出现,生活中的某些焦虑无处排解。
我买了一摞小说,入夜就看,天亮时睡去,下午打车去海边闲坐,一次次看夕阳坠入海平线,天空中部仍残存一团散淡白光,行人深蓝,大海深蓝,长堤上的塔吊亮起银灯。这个时候,我会打给B,从她的回应态度可以分辨她身边是否有人。她的社交圈照常进行,那些精致的高雅和道德,在妆容的衬托下倍觉动人。
最后一次见面,是我通过她社交圈的定位,去了一个活动现场,她见到我,不自然地笑了笑,故作生疏地说:“你怎么来了?”我当众亲了她一下,说晚上早点回来,然后转身离开,她在我身后强撑着,笑着喊道:“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啊!”
我非常憎恨B,钱也快花光了,回到酒店就收拾行李,准备马上离开。晚上B打来电话,说给我找了份工作,可以陪我安定下来。B说得很真诚,在我们的隔阂上劈出一道光,给了我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我当时自尊受辱,满腔愤怒,狠狠羞辱了她一番,然后我们都陷入沉默。沉默是成年人的暴力。总之,我和B在种种迷惑,种种不确信中,互相厌弃,分道扬镳。一切发生得像是场意外,她的美好或许不该出现在我生命中。后来我在回忆里原谅了B。她对外营造的完美人设,是她的家世、外貌、努力融合而来的不易之果,她应当为自己留存些踌躇的自私。我也应当时刻谨记,如果付出时就想得到回报,那么回报一定比预期的少。
我有一个舅舅,早年在镇上做生意,后来迷上买彩票和打麻将,借了高利贷,但他没有像表哥那样剁掉自己的手指,一心还债,而是跑路了。追债的人堵在姥爷家门口,姥爷向母亲求救,母亲不知从哪儿听闻我挣了些钱,说她的腿摔断了,需要钱打石膏。而后,母亲便经常向我要钱,就算谎言被拆穿也能无耻地闪躲。她无理可说时,就会说:“对对对,我从来没生过你,没养过你,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舅舅也老了,在外面漂泊了许多年,偿还的利息远超过本金,对方在扫黑的压力下,主动把账销了。如今他在忆往镇娶了一个二婚女人,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子,开车、装空调、打孔、修热水器,什么杂活都干。母亲在南边的老小区里买了套二手房,墙上的涂料要全铲了重涂,请舅舅过来帮忙。这是母亲人生中头一次请舅舅帮忙,但她没想到舅舅干了两天便溜了,理由是太累。母亲又叫来一大帮人,有广场街的修鞋匠,鞋匠的摊位母亲给他找的;有老单位的司机,母亲给他说过媒;还有在家里闲暇的几个小辈,都是在母亲的照料下长大的。这些人先后来到二手房,听了母亲的装修计划,有的抽了根烟说房子不错,有的拿起家伙干了两下,无一例外都滑溜溜地走掉了。那天下午,母亲一个人在房子里骂天骂地,边哭边干活。
我也没有帮母亲干活,并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我身上有伤。其实我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在家慢悠悠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等楼房打扫好,就搬进去。正如我无法学会母亲的叹息一样,她也学不会我的绝情。
离开C的前几天,她有所察觉,帮我整理行李,并买了很多吃的,我们互说了些关怀的话。这种关怀让我们燃起对彼此的留恋,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离别的馈赠,如果继续留下来,一切仍然不会变好。面对飘忽的人情,以绝情对待最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