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前夫甩手走了十几步,又掉头回来,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他愿意出首付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算借的,得写欠条,三年之内免息。母亲欣然同意。一个生意人来到老宅看房,准备把这里改成一个制成衣的小作坊,并愿意等我们搬出去再收房。这两笔钱加起来,刚好够买一套三室一厅。母亲的积蓄,则准备紧巴巴地用在装修上。
浓雾降临的夜,片区又停电了,老宅一口吞下黑夜。堂屋的桌上立了根红蜡,照亮了猪头肉、水煮大虾、炸土豆,母亲异常亢奋,一口气饮了半杯白酒。她再次说起从前,哭了会儿,又说起以后,用期许的目光看着我,描绘出一幅母慈子孝的愿景。我想起幼时参加的某场葬礼,棺材之后是张油印画布,上面有天宫、仙鹤、云彩和一条直通云端的金色大道,大道上行着个穿黄绸缎的老人,仿佛是棺材里的那个人。神异感渗进头皮,我当众尖叫起来,主家说我中邪了,给我灌了半碗醋。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母亲仍没有收回期许的目光,“等买了房,看谁还敢嫌弃咱,瞧不起咱,我非得给你娶一个公务员不可!要不我死不瞑目!”
“身上疼,我去睡了。”
“我给你瓶药吧。”她从围裙兜里拿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顶部有颗不锈钢滚珠,她用滚珠在我的手背上抹了一道,立即有了灼烧感,“抹在鼻翼治鼻炎,抹在眼皮上治疗近视,我身上疼就抹这个,很管用的。”
她又皱着眉喝了一大口酒,捏一根筷子把所剩不多的大虾拢了拢,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刷新在几条脚气药的朋友圈之上。
我关上房门,把手背的**擦掉,听见她在外面缓缓哼着歌,歌声穿过门板,让我很想向未来汲取一个美好愿景。
我离开云南之后,过得起起伏伏。有天下午我顺利收到一笔不算少的尾款,我揣着钱走在街上,焦黄的阳光层铺而下,几个小孩在槐树旁玩沙子,粒粒白花落在他们娇小的脊背上。我在路边的石凳坐下,喝着冰啤酒,订了张车票,准备去找一个仅见过一面的女孩。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过得不错,就想把这个瞬间送给过去的自己,然后告诉他不必怕,而后每个类似的瞬间,我都会升腾起这样的惊醒。
一路上,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相见而忐忑,构想种种可能,再一一抹除。我交往过不少女孩,游刃有余地经营与她们的关系,可当B出现在我眼前,我拘束得像个串门的孩子,她的每次呼吸、微笑、眨眼,都令我不知所措。我很想弄清B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着了魔一般,从她的一言一行推测她的世界,像卡在胸腔里的一颗糖,有些难受,但又泛着甜。我按照B的推荐,住进一家由清朝老宅改造的酒店。在阴郁的古宅门口,我第二次见到了她。我把憔悴的目光递过去,险险落在她的笑意边缘。
酒店附近很荒凉,B带我步行到一座白色大楼,大厅干净无人,电梯只有一个能用,在电梯间里,我笨拙地亲了她一下。顶楼是一片灰暗的空旷,我们又上了两层步梯,推开一扇灰漆大门,里面竟是间由玻璃搭筑的天台餐厅。我挑着最贵的菜点了一圈,跟B谈起过往,以某件事为基础碰撞共鸣,等喝到微醺,结账离开。接下来的一些日子,我们约会节奏和那天一样,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碰头,然后去隐藏在地下一隅的咖啡厅、大学城后巷的旧书店、凌晨以后才开门的馄饨店、只有三张桌子的私家菜馆……这座她十分熟悉的城市里,B带我去了很多偏僻的地方,那些精致的图片一一出现在她的社交圈里,但没有我。她察觉到我的不满,晚上跟我回了酒店。然后,我们当面谈爱,像是亏待了她。
大家都遵循着一套严谨的食物链,大的吃小的,丑的追美的,用财富买青春,以自尊换前途,引力促使万物下坠,欲望促使生命升腾,为了得到配不上的东西,我们热血沸腾,甘冒碎身糜躯之险。B是我接触到的最好的人,对她所做的种种,也只是侵占欲带来的快感而已,一切都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