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几个工人搭伙做饭,吃得很凑合,做饭的地方在A隔壁,A觉得我们可怜,总送菜过来。她的老公是运输组的组长,自己学过中医,经常给人把脉开方,家境宽松些,我们因此多了不少油水。大家都喜欢A,尤其是没有对象的年轻人,总在她的身上瞄,背后说的话不堪入耳。有天A主动爬上钢材垒起的高台,问我总坐在这儿看什么。我对A说,迟早得离开这儿。A说去哪儿都一样,不过趁年轻走走也好。我们的手臂不经意地挨在一起,若即若离。A说很后悔结婚,更后悔生孩子,如果重来一次,她要潇洒地过一辈子。后来她又说,感觉自己是个坏女人,她老公虽然脾气怪一些,爱骂人,两人半年也不做一次爱,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一度因A的惶恐而愧疚。
漫长的夏夜里,A只叫过两次我的名字。那晚一切如旧,狗吠声断断续续,大门口的灯光微弱,门口的空饮料瓶孤零零竖立着,当我准备推门而进时,听见A在里面尖叫:何南!我没有迟疑,撒腿就跑,几个人推门冲出来。在奔跑中,我又听见A叫了声我的名字。后来我百思不得其解,她第二次叫我是想表达什么。
我在一家黑网吧里藏了一晚,在地图上标了好多地方,其中包括忆往镇,但一想起母亲的叹息,就把忆往镇抹掉了。总之,我离开了云南,再也没回去过。A的老公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弄死我,后来我丢了几次手机,跟A彻底失联了。她大概离婚了,我偶尔会想起她,间隔时间次第渐长,愧疚的种子也枯萎了。
A或许试图相信些什么,我的绝情则让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也不承载任何人的希望。我还想提醒身边所有人,我们聚在一起并非出于爱或其他伟大高尚之由,而是各种意义上的捆绑与妥协,但大多数人甘愿深陷其中,我对此深感悲凉。
从云南北上,我流浪了几个二线城市,试着做一些小生意,有赚有赔,也认识了不少人,都没留存下来。我从这些或好或坏的人身上看见,他们无论如何都能基于经验和天性,找到某种生存方式活下去。
我一般在傍晚时起床,打开电脑看影视剧打发漫长的黑夜,可一部电影会播放失败几十次,到天亮也播放不完。有次我在看一个病人抗癌的视频,网络又卡了,我突发奇想测试一下网速,可测速网页根本刷不出来,我觉得我这样活着很傻,非常傻。我打给宽带公司,他们说绝对是路由器的问题,我买了个新的,可依然很卡,宽带公司则表示那也许是别的问题,反正不会是他们的问题。这就是我在老宅的生存方式。
我用这种思维解构母亲,发现她的生存方式是在加深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她无私付出,是为了某天得到更无私的回报;她极力释放负面情绪后,又会耐心地磨平一切争执。
她依靠着这种巧妙的平衡,竟然凑够了买房子的钱。
母亲的前继女患有妥瑞氏症,下巴随时会突然往右上方一拧,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但她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丈夫,在县环卫局当副科长。母亲把一封长信投到了环卫局的投诉信箱,几天后,她的前夫来广场街找她,问她到底要不要脸。
“我想好几天了,跟你过了这些年,你不能就这么说散就散。说不要脸,也是你不要脸在先。”
“妞妞找个像样的婆家不容易……”
“何南还没着落呢,我也想给他找个好媳妇!”
“存折都在妞妞那里藏着呢,你也知道,她拿得紧。”
“那你为什么来?还不是她让你来的?我也不想闹到这一步,都是你们逼的!下一步我就发朋友圈,让邻居都知道这事!传单也印好了,就在家放着呢,逼急了我把全县的电线杆子都贴一遍!”
“我在你身上搭的钱还少吗?你之前那个店,现在这个摊,不都是我给的?你不要脸那我也不要!随你便吧,你个白眼狼!”
“行,你骂,反正这些年我都习惯了。咱都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