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始终没有露面,以此来摆脱这说教的嫌疑。晚饭时,她叹着气哭了起来,问我能不能把碗刷了,我说可以,她回到卧室躺下,又问能不能倒杯水,我刚把水杯放下,她接着说心口发闷,难受得快要死了,切一个苹果端过来吧,我没有理。夜里,母亲连续跟几个人通电话,谈论我的前程、婚姻、性格。模仿智者无奈的叹息,是中年人的游戏。
母亲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她使我很早就能分辨爱与伪爱。爱是替他人考虑,伪爱是在他人身上替自己考虑。例如母亲为我的未来费神,而我目前最需要的其实是一面遮光窗帘,我嘱托过她很多次,她只当没听到,因为遮光窗帘不是她想给我的,她只想竖起伪爱的大旗,在我身上满足自己对幸福的定义。更简单点理解,只要是理智思考之后,仍觉得不舒服的关怀,就是伪爱,也并不是说伪爱一定是坏东西,大多人都幸福地活在伪爱的暖巢里。毕竟人与人之间很难产生真爱,但人类总是习惯用爱去解释一切,所以常常伤心。
天亮时,母亲在门外试探着问:“又有个女孩,税务局上班的,可有才了,自己考上的公务员,你相一下吧。”
其实母亲根本无法把我推销出去,自我回家以来,她问过我很多次愿不愿意见见哪个女孩,无论我如何作答,她都会把线索跟进下去,几经波转,然后断线。没有女孩愿意见一个家境一般,在家养伤,且不是公务员的男人。更没有女孩符合她的条件:有工作,是处女,不要彩礼。
我没有回应,隔了很久,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以后这事你安排吧,不用问我意见。”
又一声轻飘飘的叹息穿过门板,重砸在我身上。
我从母亲身上习得了种种特性,合而汇聚为一种真诚的狡猾,我依仗着这种狡猾对世间一切都提前露出失望,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也不因过客的精彩而心动。我唯独没学会的就是这声叹息。她讲述过无数遍,自己从一个村庄叹息而来,在叹息中生下我,在忆往镇如此叹息了几十年,这一切都很值得叹息。
我十七岁那年,高考失利,提着编织袋去云南打工,母亲以叹息送我,我因而在云南连待了三年。在那个大得像个小国家的工厂里,我们用的钢筋,一开始都是卷状的,需要用机器拉直,截断成长短一致的田状。下工后就坐在温吞吞的钢材上看天,一整天的重复工作,仍无法压抑心中那无法言明的期待。我忐忑地思考宇宙和地球的关系,我与自然的联系,当然还有爱情,这个世界上专门吸纳叹息的东西。理性来看,世界上压根没有这东西,那些因爱而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初识的惊艳与合适的平凡,存不下浩然神性。我早早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我初登情场便熟练无比。
漫长的夏夜,蚊虫飞走,工人摇扇漫步,我洗漱完,耐心等到凌晨之后,除了值班室几个赌鬼,厂子里静得只剩下狗叫。我换上软底帆布鞋,去厕所方便,若回来时还没碰到人,并在A的门口看到空饮料瓶,就会推开虚掩的门。这个过程我体验过十几次,每次都无比美妙。她的宿舍里装了空调,推开门的那一瞬间,A的洗发水味和凉气一同把我包裹住,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缓缓走到床边。A总穿着一条银色的丝质睡裙,长发铺陈,半截小腿伸出薄被,光洁得像一段玉,我笨拙地侧躺在她身边,像捞月一样捞她的身体。我们总是很小心,从没把她的孩子惊醒过,她也从没在黑暗里说过话,一句都没有,我们的话都留在白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