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方选在梧桐山,装修的那段时间,我托老家的熟人办了通行证寄过来,跟王鹏去了香港和澳门。我喜欢香港电影,尤其是杜琪峰的,但这么一去吧,还真有点幻灭,跟小时候见了传说中的漂亮女孩一样。澳门好玩,我们住进一家赌场玩了一个星期,主要想学习人家的模式,王鹏写了大半个笔记本。然后姥姥打来电话,说二妮准备订婚,对象是她同学,家是忆往镇旁边一村儿里的,穷,但人靠谱。我想了想,就借着这个由头回去了。
我跟王鹏先飞到郑州,又搭车到了忆往镇,在新区的4S店提了辆大众朗逸,直接开到了订婚现场。姥姥看见我就哭了,我也想哭,但人多,不好意思,就使劲憋着。二妮化了妆,挺漂亮,妹夫一看就是个踏实的人,看见我拘谨地叫了声哥。亲戚问我干什么呢,我就说在深圳包工程,他们说很赚钱吧,我就点点头。王鹏比我还会装,说自己在搞金融,日进斗金,很多客户都是香港人,说着就把腕表露出来,那是在香港买的百达翡丽,见我盯着他笑,他脸红得猴屁股似的。跟二妮还是没说话,她不开口,我也不开口,散场时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外面那辆车,送你俩的。”
她嘟囔着嘴,头也不抬。
我不愿意回家住,跟王鹏在国宾大酒店开了套房,姥姥说我作,我把她也接来了,又去商场从头到尾换了一身儿,要不是我干的事见不得光,真想把她接走。
王鹏打听到了王婧的消息,难受了好几天。王婧没上大学,高中毕业后没几年就结婚了。忆往镇就是这样,很多家庭还是觉得女孩不金贵。王鹏是真喜欢王婧,但当年左腿被打骨折之后,觉得丢人,自尊心也强,一心想着混出名头后报仇,就那么走了,到末了也没说出心里话。王婧家在以前的纸厂家属院,一排很破的居民楼,我俩傍晚时过去,手里拎着东西,开门的是一个眼镜男,戾气很重,问找谁。
“王婧在这儿吗?我是她老邻居,好几年没见了,过来看看。”
眼镜男瞪了我们一眼,回屋去了,过了一小会儿,王婧走出来,穿着褪了色的吊带睡衣,缩着肩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她看着王鹏愣了愣,叫了声哥。我从没见王鹏那样过,眼神跟死了一样。回去的路上,我说要不把那货揍一顿吧,王鹏摇头,我想也是,人家已经成家了,再怎么喜欢,自己也是个外人。
晚上,我俩在烧鸡街的夜市喝酒,旁边坐了桌高中生,一个女孩露着两条花臂,我多看了两眼,那女孩冲我吐了口烟,骂了句,看你妈呢!我笑了,王鹏心情不好,回骂了一句,对方直接摔了啤酒瓶,玻璃碴子崩了一地。就那么干起来了,那帮小孩真下死手啊,被打趴下了还不认,爬起来握着肉扦子愣往身上扎。那情况,要么也下死手,要么跑,我俩一对视,扭头窜吧,窜到宾馆,姥姥问怎么累成这样,我俩羞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太丢人了。
这就是我的忆往镇。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都会如烟飘过。可我仍爱它,被迫地爱,我在这里生长,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面,怎么能不爱呢。
后来,王鹏闪婚了,女孩有点像王婧,深大的研究生,也不知道怎么勾搭上的。俩人去欧洲度蜜月,我在梧桐山看场子。那会儿梧桐山还没啥人,上下都不方便,我们弄了两辆商务车,管接管送,不允许自己开车,怕被人跟踪。我给自己定了个规划,挣够三百万就收手,回到忆往镇随便做点什么小生意,安稳过一生。可人生要是能够事事如意,那还叫人生吗?
门被踹开的时候,我在二楼,听见楼下不对劲,推开窗户就跳了下去,关掉手机,往山上跑。躲了半夜,估摸着他们撤了,就顺着河准备下山。走到大望桥,前后都闪起了警灯,人不多,两辆车,四个人,就是为了堵我。那一刻,世界很安静,河风吹过来,芳草凄迷,我摸了摸后腰的枪,想拼一把。这个念头潮起潮落,身上发烫。我眼看着警察越逼越近,心里不停地起伏,一直退到桥栏杆那儿,悄悄把枪拔出来,丢进了深港水库,我认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