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我在院子里放了挂炮仗,临走前姥姥还在哭号:“你们俩谁都别怨谁,都是我的错,我的命太硬啦!”
我去了新乡练车,拿到驾照后去深圳找王鹏。深圳,大城市啊。我一走出火车站,整个人像掉进了潮热的气团里,浑身不舒服。王鹏开了辆白色的奥迪A6,穿着小西装,蛤蟆镜下咧着一张嘴,看着很得意。我把行李放到宿舍,三居室,一间房两张床,里面的几个人都跟我打了招呼,看样子都不像善茬。晚上去了黑玫酒吧,在后台等老板,男男女女的从我身边经过,我有点紧张,不停地抽烟。王鹏说老板叫李朝飞,洛阳的,人挺好,最重要的是王鹏替他挡过一刀。
我坐到半夜,睡过去好几次,有两个包厢公主看我面生,老塞给我零食吃,妆浓,普通话很别扭,要在平常我不太能看上这种女孩,可聊了几句发现她们都挺可爱。夜里一点多,王鹏气喘吁吁地拍醒我,说赶紧过来。我们到了一个大包间,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中间坐着一男一女,那男的就是李朝飞,女的是他老婆,夹着一根细烟,很优雅地抽着。忽然有种被面试的感觉,我更紧张了,下意识地把那两根残缺的手指握在手心。
李朝飞径直地上下打量我,王鹏凑到他身边嘀咕了一句,他点点头,指了指身边的座位,我赶紧过去坐下。
“你是安阳嘞?”
李朝飞一开口我就放松了,地道的乡音啊,都快感动哭了,不住地点头。
“之前犯过事?”
“捅人,没捅死,那会儿年纪小,也没重判。”我把话说得掷地有声,心想你不就是想要狠人吗?老子够狠!
李朝飞却摇摇头说:“现在查得严,一般犯过案的都不敢用了,怕出事。”
我看向王鹏,他没啥反应,李朝飞的老婆开口了:“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一。”
“好年纪,以后好好干吧,我跟老李的为人大家都清楚,不会亏待你。”
“谢玫姐。”王鹏捅了我一下。
“谢谢玫姐。”我噌的一下站起来,鞠了个躬。
大家都笑了,李朝飞递给我一杯酒:“以后脑子机灵点。”
我接过来一饮而尽,李朝飞也喝了一杯,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往门外走,王鹏又捅了我一下,我赶紧跟过去。
在卫生间,李朝飞问我驾照考得怎么样,我有些诧异,心想你心里都清楚,干吗还搞那一套。
“考过了,上路没问题。”
“以后你就给我开车了,我就一个要求,好好开,别出道。”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人真复杂,话里有话。
不知道是李朝飞安排的,还是王鹏安排的,一个小妹跟我去了酒店,活真好啊,蹭、摸、舔、揉,我弄了三次。之后,我就负责给李朝飞开车,顶配的奔驰E300L,一开始路不熟,他就给我指道,很耐心,从没发过脾气。几个月下来,我跟李朝飞也喝了两回酒,中年人好像都这样,一喝多了就开始吹,从小时候说到现在,一套一套的人生哲理,特滑稽。我也渐渐摸透了环境,李朝飞有两家酒吧、一家大型超市和几家装修公司。超市和装修公司几乎都是玫姐在管,而王鹏就负责给玫姐开车。我跟王鹏打探过其中的道道,他只说玫姐家有背景,别的再不愿意多说了,也不许我问别人。
“他们这种人,蹚的水深。咱们这身份说白了就是挡刀的,但你记住,能挡的就挡,不能挡的就跑,可别把命搭进去!”
道,王鹏都给我指明了,我也没啥操心的。大多时候,都在两个场子里跑,李朝飞上去应酬,我就在后台等,闲的时候也去喝酒,不坐卡座,啤酒随便喝。车座底下放着刀,一开始我挺紧张,每次进停车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突然窜出来一帮人。时间一长也就不怕了,心想该躲的躲不过,遇见了就跑,跑不了就拼,拼不过就求饶,有什么大不了的。
场子里乱,但乱而有序。那段日子我过得挺自在,一发工资我就寄给姥姥,急赤白脸地让她保证别再去捡破烂了,有两次她说漏了嘴,还是每天出去干活,我把她训得跟小孩似的,训完就开始内疚,想道歉。我知道,姥姥把钱都给二妮了,她上学要用,这也是我的本意,但彼此都没说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