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别想,吃完这顿,去洗个澡,按个摩,舒舒坦坦的。”老大的意思是,不帮他干活就没有钱拿。
那年我二十岁,身有残缺,无处可去,在小旅馆里住了几天,想事情,越想越乱,恨世界,恨自己,恨完了又觉得可悲。说真的,我有点想死,当时要有一把枪,就没后来这些事了。用枪顶住脑门,果断地扣动扳机是我唯一能接受的死亡方式,什么死在女人肚皮上、吃安眠药、跳楼,这些方式我都不喜欢,太拖沓,跟死亡这件事不匹配。可当时手里没枪啊,想死都死不成,就像在管教所无聊时学会了织毛衣一样,我挣扎了几天,自然而然地回了家。
姥姥自然是又惊又喜,开心得像个孩子,摸摸这里,动动那里,一趟趟地进进出出,买烟、买酒、买拖鞋,逢人就说外孙回家了,长得还更结实了。她还给二妮打了个电话,让我们说几句话,我接到电话时二妮已经挂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说了一会儿。
姥姥在一旁听得很开心,她说:“等二妮放寒假回来,咱家又要团聚了。”
我在家里待了几个月。每天早上,姥姥都把饭给我端到床头,再出门去捡破烂,拖拽三轮车时,脊背弯得像一张弓。回来时第一件事就是看我在不在,有时夜里两三点钟还会唤我的小名,然后说睡吧,睡吧……我想帮她,被她很强硬地拒绝了,于是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像一个在自己坟头蹲着的鬼。
过年时,一些朋友过来看我,他们变化都很大,谈笑间已不见往日的神采和亲密。他们说大憨把妍姐打了一顿,妍姐拿着钱直接跑了,大憨怒火攻心,得了肺病。王鹏也来了。服刑时,王鹏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大憨来我家闹的时候,他正好在家,拿着根钢管抽翻了两个,他的左腿轻微骨折,在家躺了半个月。信的结尾是:我去广州了,大憨的事没完。我读完那封信,定了目标,我得杀了大憨。我姥姥的心脏,我兄弟的腿,我那被砸碎的家,用他一条命来抵,我觉得挺合适。这想法维持了挺长时间,直到我给沈管教跪下磕头时,杀大憨的念头才慢慢消却,还是想开了,成熟了。
王鹏问我要不要弄大憨,我说,这事算过去了吧。王鹏肯定觉得我变了。还有一些亲戚,他们对我苦口婆心地劝导,明明毫无恶意的话却让我非常难过。二妮放寒假也回来了,我主动跟她说话,逗她开心,她还是不大理我。
除夕当天,豫北地区开始下雪,我站在屋顶望去,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忆往镇。我用烟头点燃了烟花,那是一桶很漂亮的烟花,惊雷般在平地炸响,红色的光点蹿到半空,扩散成一个彩色的圆,照亮了我们家上空的一小片天。
我喝了很多酒,跟姥姥和二妮说想跟王鹏去广东闯一闯,姥姥除了不舍没有什么意见,二妮没有表态。她接了个电话,像在跟人争论什么,夜里她又悄悄出了门,我不放心,跟了上去,看见她跟一个男孩在胡同口小声交谈着,然后是大声争吵。我准备回去时,男孩开始推搡二妮,我追了他一条街,逼着他下跪磕了几个头才算完。回去的路上,雪下大了,二妮还在胡同口站着。
“回家吧,不冷啊。”
“你为啥要管我的事?”
“啥?”
“你为啥要管我的事,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你说啥呢?”
“你除了打架还有啥手段?万一明天人家又找上门咋办?你能打一辈子吗?你知不知道你刚进去的时候奶奶天天哭啊!”
“你以为我愿意坐牢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们!”我把左手手套摘下来,伸到二妮面前。我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断了一截,是当时捅完刀子,被人按住活活剁下来的,剁完就冲进了下水道。
“你要不睡人家老婆,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要不是你家存的煤气罐,我爸我妈也不会死!说到底都是你们家害的!”
雪很大,落在我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二妮开始流泪,泪水融化了雪,脸上全是水,她的眼里恨意那么坚硬。我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