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只能跑了。我去了安阳,一开始在车站附近的饭店打杂,我年龄小,又机灵,老板挺喜欢我,介绍我到北大街拜了码头,给人押车,运送假烟假酒。过了俩月,估摸着风声过了,我才敢给家里打电话,起先一直没人接,我有点慌,不间断地打,终于在一个晚上接通了。那晚二妮从医院回家拿东西,她跟我说大憨带人把家里砸了个粉碎,姥姥把所有的钱都赔给了他,然后就犯了心脏病,在住院。
我耳边嗡的一声,胸闷气沉。
“奶奶开刀的钱是我姥姥家凑的,你在哪儿啊?”
“还差多少钱?”
“医生说得安支架,还要四万!我昨儿听我舅舅说,他们不想救奶奶了!”
“我马上给你汇钱。”
“姥姥让你别回来,大憨说要杀了你!”
杀了我?
如果当时不是急着给姥姥凑医药费,我就回忆往镇跟大憨拼了。祸不及家人,我都已经跑了,有能耐你过来抓我,抓到了我认,但动我家里人,不合适。我找到当时的老大,说想挣快钱。老大问我敢不敢捅人,我说敢。他说让我去洗个澡,按个摩,吃顿好的,晚上过去拿东西。
老大给了我一把脏兮兮的短匕和五万块钱,没说名字,但我知道那人是谁。他们经常一起喝酒吃饭,称兄道弟的,一转身就骂娘。当时是秋天,草木凋零,文峰大道的夜晚迷蒙而嘈杂,我在电话亭里跟二妮确定她已经收到了钱,转身走进人群,寻找目标。
老大跟我套好了口供,说是那人曾经抽过我一巴掌,我心里气愤不过,就想报复。我捅了三刀,两刀小肠,一刀胃囊,捅得不深,没大碍,但人废了,乖乖交出了地盘。我被判了三年,因为未成年,在管教所服刑,算是幸运吧。服刑的生活很单调,吃饭、干活、整理内务,无聊得厉害时,我学会了织毛衣。用竹签削成的毛衣针,织的时候去管教那儿领,用完了还得还回去。宿舍门上还钉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宿舍里所有人的名字、犯罪性质以及刑期。后来我总是梦见那张纸。
姥姥经常来看我,有时候也带着二妮一起来。她一次比一次老,每次都问我同样的问题,流同样的泪,每次都带很多东西,我不喜欢忆往镇的烧鸡,但她总带。我的人格障碍,从那会儿开始正式发作了。形容起来比较费劲,我……开始恨姥姥。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那种对立的恨,是细枝末节的恨,有时候她带的东西少,或错过了一次探监期,我都会很生气,对她刻意冷淡,甚至说一些不懂事的狠话,弄得她很伤心。其实我也很难受,但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可能是怕被抛弃吧,觉得没希望,没人爱了,就用姥姥对我的爱来威胁她,企图得到更多的爱。
有一次,姥姥来探监只带了几包天方方便面,我对她发了很大的火。第二天早上,管教跟我说在车站见到了姥姥,她错过了末班车,没钱住旅馆,就坐在台阶上等,管教给她开了间房。那个管教姓沈,驻马店人,我给他磕了三个头,心里发誓要记他一辈子的恩。
服刑的最后一年,姥姥的身体不行,来得少了,她托二妮来看我。二妮就来过一次,是她刚考上了郑州大学商学院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有恨意,我问她大学里的事情她也不答,临走时突然质问我,我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愣住了,才反应过来原来二妮这么怨我。
我俩虽然一起长大,却活像两个极端,她比我懂事多了,从没让人操心过,说到底,还是脑子的问题,比我聪明,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需要什么,而我眼里只有当下。可能人性就是贱吧,总是关注半生不熟的人和无关紧要的事,到头来才发觉忽略了最亲的人。之前我还觉得我们是亲人,她肯定会永远理解我,爱我,就像姥姥那样,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我减了两个多月的刑期,也没跟家里说,出来后直接去找了老大,他摆宴席为我接风,让我继续给他做事,我看他旁边坐的兄弟全是生面孔,不时地交头接耳,很明显是在防备我。我拒绝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