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搬进了菜园巷,那是二妮的家,因此认识了王鹏。二妮的姥姥家想把她接过去,我姥姥不同意,二妮也不愿意,她姥姥爱发脾气,还特抠门,过年时别人发压岁钱,就她发糖,还是那种傻甜傻甜的硬糖。我姥姥用锤子把我们家那辆炸变形的三轮车活活敲正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一天,又换了两个新轱辘就开始穿街走巷,塑料瓶二分,啤酒瓶五分,铝罐最值钱,一个一毛。有时候,姥姥会带上我和二妮一起出活,路上她就用悠长平缓的声音喊收——破——烂,我俩就在后面一边推着车,一边跟着喊。姥姥总会打断我们说,跟着我喊,你们长大了会变穷的!姥姥是个坚强的人,虽然在一些夜里,我能听见她的哭声,然后是二妮的哭声,最后三个人哭成一团。说真的,要是我,早挨不住了。
按说我应该争点气,让家里省点心,可我那会儿就是不懂事,不学好,脑子里装了一泡屎似的。姥姥和二妮来派出所捞我,她从布兜里哆哆嗦嗦掏出了一大把毛票,勉强凑够了两百块钱,民警看着都心疼。我哭了,大哭特哭。所以当学校又准备叫家长时,我实在不忍把姥姥叫过来,让那教导主任训斥。我扭头走出了学校,再也没回去过。姥姥宠我,没说重话,但看得出来她挺失望的。我没在家闲着,直接去洗车行学洗车了。因为羞愧,真切地为自己感到愧疚。
洗车行老板四十出头,高高壮壮的,外号叫大憨,在镇上开了好几家洗车行,是个狠人。大憨离过一次婚,新娶了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管着我在的那家店,大家都叫她妍姐。妍姐是真会打扮,衣服没重样的,笑起来有股风尘味,很迷人,听说之前是在洛阳卖的。几个小伙子也喜欢妍姐,干活卖力,说话好听,整天围着妍姐转。我不一样,压根不敢看人家,有心没胆儿,跟她对视一眼心脏就怦怦跳,多看两眼就硬得控制不住,顶在裤裆里老半天消不下去。夜里总做梦,也梦不见别的,就梦见跟妍姐办事。妍姐看店里的人只有我不搭理她,就逗我,问我为啥不跟她说话,我嗯了一声,继续干活,她有些诧异。这是人格障碍的另一个临床表现,越喜欢谁,就对谁表现得越冷淡,怕被看穿,实际上内心极其渴望。
有一天晚上八点多钟,突然起了风,大雨倾盆而至。妍姐说最近街里闹贼,让我晚上留下看店,我说行,可没想到她也没打算回去。我们关上了卷帘门,煮了几包泡面,然后睡到了一块。打我关上卷帘门起,就明白妍姐的意思,我开始发蒙,像灵魂出窍,说话走路都慢半拍。第一回碰女人,激动,带电,是真的带电,麻酥酥的,顺着手指往心缝里钻,稍微动一下就像从山崖上往下坠,仿佛从这个世界里脱离出来了。完事后,妍姐一直笑,捧着我的脸笑。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妍姐,她不算好人,甚至可以定义为婊子,但对我挺好,这就够了,值得我牢记她一辈子。后来我在澳门见过一个人,很像她,身边陪着一个男人,长了张包皮过长的脸,我犹豫了一下没去搭话,走了半条街才扭头去追,已经找不到了。
妍姐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时候不能做,在哪儿能做,在哪儿不能做,没惹得任何人怀疑。那会儿王鹏上了职高,我手里有工资,总去找他喝酒,他总叫来一大帮人,半生不熟的。有次我跟他们喝酒时,图一时口快,把跟妍姐的事说了出来,起初他们不信,我就仔仔细细地讲,精确到每一个细节和感受,听得他们目瞪口呆。这话不知道被其中哪个小子传了出去,那天一大早,妍姐托店里一个小伙子来家里找我,说妍姐让我快点滚,大憨要废了我。我当时正吸溜胡辣汤呢,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我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