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有套餐呀,哥。”他露出真挚的笑容,特真挚。
我进了包房,一个胖女孩随后敲门进来,虽然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我还是受不了,我说要换人。她说好,转身出去随即又进来握住我的手往她衣服里塞。
“老板,我刚做不长时间,很干净,技术也很好的。”
这是一句前后相悖的谎言。我善于分辨谎言,但一直苦于不知该如何拆穿。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喜欢头发长一点的。”我的做法也一直如此,以谎言应付谎言,说完我就急了,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凭什么照顾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的卑贱情绪!
我抽出两张钞票递给她:“去给我找个瘦的!还有,你去看一篇文章,王小波的《歌仙》,下星期我来找你,你给我说说这篇文章,能说出来我就给你一千块钱。”
她一听有钱,眼睛立马亮了,掏出手机记下来,保证一定会看。
进来的第二个女孩足够瘦,但不好看,吗啡片的药效上来,我很困,就懒得换了,我安慰自己在这小地方就得凑合。那女孩问我哪里人,做得舒服吗。我没说话,她又问我是不是睡着了。我问她我出来了吗?她说不知道,然后又说没有。我睡了过去,等我醒来天已经黑了,下体有些黏湿。
我到浴池里洗了洗,穿好衣服到前台结了账,比我想象的要便宜,这又让我意识到这是忆往镇,不是别的什么地方。那个门童给我开门时说“哥你慢走”,还隔着玻璃门给我鞠躬,这个躬鞠得极具烟火气。
我在郑州上班的时候,前女友总领我去菜市场,她说小贩们的忙碌和笑容能唤醒她对生命的热爱,这就叫烟火气,可我只能闻到鱼腥味。我确诊肝癌之后立马告诉了她,脑子里幻想着我们在病房交握双手的感人画面,可她却立马提出了分手。我很气愤,我们身为情侣,共同面对病魔,这难道不是烟火气吗?我一直给她打电话,想让她照顾我,她被我惹烦了就说:“去你妈的狗屁烟火,你那压根就是个核弹!”
那会儿我才了然,所谓烟火气,就是通过比自身不幸者的坚韧来安慰自己过得并不差,这压根不是勇气,这是诡论。当时我就决定要自杀,要死得干脆,绝不给别人烟火般的照耀,一点都不行。
我到家的时候,梅可还没回来,我倒了一杯水,拉开了药包的塑封条,闻到一股杏仁味。我先喝了一口水,接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我又倒了一杯水,顺便把早上的碗洗了,臭鸡蛋招了虫子,碗洗了两遍,还残留着些许臭味,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药倒进嘴里,咽了下去,有点苦,不过还可以接受。
我关了灯,坐到沙发上等着,过了大概五分钟,药效上来了,呼吸止不住地急促,接着是发麻,像小时候吃多了用辣椒精做的辣条,嘴巴和舌头一圈圈地发麻。如此又持续了会儿,我感觉自己没什么事了,以为是假药,想站起来,可怎么都提不起气,呼吸得比平时都要浅,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门响了,梅可走进来。我使劲叫她,可发出的声音很微弱,她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要死了,她说那她送我去医院吧。我意识到这不是梅可,我骂她,使劲骂,但发出的只是杂乱的气声,她抬起腿踹到我身上,她踹一下,我就抽一下,心里很害怕,她可能是扮成梅可的恶鬼,我还没见过鬼呢。
一股肉香搅浑了凶狠的梅可,我睁开眼,客厅的灯亮着,一个慈眉善目的梅可站在我面前端着碗血红血红的腐乳肉,热气不断扑到我的脸上。
“哟,醒了呀少爷,这肉你快吃吧,等会儿凉了。”她把碗放到茶几上。
我有了些力气,但仍说不出话。
她坐在我身边打开了电视,选了一个国产家庭剧,主要突出主妇的坚强和悲惨的那种,她只看这种剧。
“桥南有一个厂子说缺文员,正好我跟他们老板认识,明天我带你去厂子里看看吧。”
她看我不说话,带着些羞涩说:“那老板人挺好的,我俩早就认识。他也是刚离婚,有个女儿还在上学,听说挺争气,不用操心……”
她看着我斜倚在沙发上的那副死样,嘴巴微张,眼神空洞,很难看。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把耳朵凑过来,我叫了一声“妈”。叫完,我就挣脱了出来。对面楼层的光照进幽暗的客厅,宛若白银。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