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还能看到隔壁的几处院落,其中有一处曾住着我的初中同学,我暗恋过她,有段时间我一放学就爬上天台看她,有次她也看到了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上学时她跟我说话,我超乎冷漠地回应了她,因为我害羞。初中毕业后,我们再碰见,她还会冲我笑,但我依然害羞,就冷着脸不理她,后来她再见到我也不理了。我站在天台看向她家的院子,竭力控制跳下去的欲望,院子里没有人,荒寂了很久的样子。
我爬下来时浑身都在发抖,最后一阶墙梯距离地面有一米多的距离,我的腿伸不直,僵了会儿,疼得叫了起来。这时,我邻居家的门开了,他三两步跨上墙梯,一手托住我的大腿根,一手撑着我的胳肢窝,把我放到了地上。
“我以为谁呢,何南啊。”
他架着我坐到了他家的沙发上,旧式沙发,底下全是海绵,一坐就陷下去了,肋下疼得厉害。
“你这是……抽筋了?”他把我的腿放平,一下下捏着。
“家里有水吗?”
他到厨房倒了一碗温水,我倒了两片吗啡咽了下去。
“缺乏维生素,动不动就抽筋。”我看了看他的家,跟之前没什么变化,“这楼里还有几家人啊?”
“上个月一楼那家老头儿死了,现在就我一家了。唉,死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人都快干了。”
“没想到你还在这儿住着呢。”
“不住这儿住哪儿啊,又买不起房。”他嘿嘿笑了笑。
“等拆迁吗?”
“拆迁?那还早着呢,起码得二三十年吧。”
“叔,我眯一会儿,等会儿你叫我。”
“上床睡吧,我扶你。”
“不用,这儿挺舒服的。”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屁股底下的海绵又往下陷了点,我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坐到我旁边,捧着手机玩斗地主。我想起他曾经因为玩牌输了钱,老婆带着女儿跟他离婚了。可关于他老婆和女儿的更多记忆,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一颗铅球似的东西压在我身上,我使劲挣了一下,那股压力弹起又重重落下。
随即,雾来了,一切都是朦胧的,我看见我站在雾里,作出极目眺望的姿态,目光凝聚成一道锥子,扎入牛乳般的浓雾里,无形无声。一盏明灯在远处隐现,焦黄色的暖光缓缓渗过来,我朝着光源走去,仿佛走了很久,踩到了一片由桑叶铺成的地毯,前面是一道边沿,下面看不见底。原来这是天台。梅可在我身后冷笑着说,赶紧跳下去吧,我要是死了,她挖个坑立马埋了我。何平带着他怀孕的老婆也走过来说,跳吧,跳吧,一跳解千愁,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跳。他老婆有点像我暗恋的初中同学。那灯光登时亮若白昼,风来了,雾气被搅动成一股股白色的旋风,把他们搅成碎片,无数股小旋风合成一股大旋风,裹挟着我坠了下去。雾散了,风停了,一切都清晰了,天台上空无一物,我环顾四周,看不见自己的存在。
脸上凉凉的,睁开眼,老邻居正俯身看着我。我一摸脸,都是泪。
“你做梦了吧?”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中午了,赶紧跟他告辞。到了楼下,我摸了摸怀里的黑塑料袋,觉得不对劲,掏出来一看,少了一沓钱。我敲开老邻居家的门,他疑惑地问我怎么了,他疑惑得稍微刻意了点,就显得很假。
“我东西掉你这儿了。”
“没看到有什么东西啊,是钥匙吗?”
“钱。”
“钱?没看到啊,多少钱?”
“你说呢?”
“何南,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你叔?来,你可着家翻,能翻到我给你跪下磕头。”
我绕着他家翻了一圈,沙发底下、衣柜里、抽屉里,都没找到。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拿你小辈的钱?什么都不说了,今天我敢跟你赌咒,你要能找出来我从这四楼跳下去!”
我发现他外套的拉锁拉到了下巴颏,突然灵机一闪,一把扯下他外套拉链,那沓钱就在里兜藏着呢,他甩开我的手,并推了我一把。我心口那股反胃感再也忍不住,一弯腰,呕出了一摊东西,鸡蛋已经看不出是鸡蛋了,但血还是血。呕了几口,我跪在地上,完全抑制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味道刺鼻,惨不忍睹。
他慌了,把我搀到沙发上,给我倒了碗水,一副认栽的局促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