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看了看墙上的大钟:“这是我徒弟,但还没弄上正式编制。还有俩小时车就到了。”
母亲说:“你就编吧,我看你那证也是假的。”
“我要弄假的也弄军官证,比警证好使,到哪儿都不用排队。”父亲打了个哈欠,“我跟你把事情详细讲讲,你能帮我一忙吗?不是大忙,说完我就睡觉了,你等会儿把我叫醒就行。行吗?”
母亲点点头。
父亲说:“那行,那我长话短说吧,我徒弟想杀人,我是过来拦他的,硬座不舒服,又防着小偷,一直没睡好,估计他也是。他爹在县里卖凉皮,惹了一个开发商。想想都没意思。开发商的小蜜想吃凉皮,那开发商说凉皮不干净,我徒弟他爹就不愿意了,说自家东西最干净,从来没吃死过人。开发商嫌他说话冲,冲他摆摆手,不愿意搭理他。他爹也愣,也朝着开发商摆手。俩人就这么呛上了,没几句就动了手,开发商身后跟着人呢,过来帮着打,就把老头儿打死了。这事在我们那儿一般都是私了,大家都觉得人都没了,还能怎么样呢?我徒弟不愿意,要打官司,我也支持他,可没啥结果,判了一个跟班,三年半,那开发商没事,照样开厂买地皮,就是不咋露面了。我徒弟摸准了他这几天来办事情,就想过来堵他,他手里有枪,从所里偷的,所长让我把他偷偷带回来,我们所长就要调走了,怕耽误自己。”
母亲问:“你能拦得住吗?”
父亲说:“试试吧,我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傅虎……哦,我徒弟叫这个名,他年轻,路还长,我不能看着他把自己毁了,是吧?”
母亲说:“有些事是注定的,就得自己受着。”
父亲说:“我知道,我知道。人总难免出差错,但我觉得吧,解决差错的最好方法就是扛着它往前走,直到把它忘了……我撑不住了,过一个半小时,你叫醒我吧,谢谢你了同志。”
父亲一歪头就睡着了,母亲排队买了两张站台票,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叫醒父亲,两人一起排队进站。父亲睡了一觉,精神明显好些了,慢慢往前挪动,在人群里左顾右盼,没找到傅虎。到了站台,父亲刚看到开发商,傅虎就从人群中冲出来。
父亲拨开人群,握住傅虎的手腕说:“别冲动,听我的。”
傅虎说:“师傅,这事跟你没关系。”
父亲说:“你都叫我师傅了,就跟我有关,有事咱俩一块扛。”
开发商说:“你们痴线啊,阴魂不散的!”
父亲一个肘击砸在开发商的面颊上,傅虎的枪已经拔了出来,父亲拉开风衣挡在他身前,手在里面握住枪管,几乎是央求着说:“为他这种人不值当,跟我回去吧,洗个澡,吃碗面,给你爹烧点纸,日子还得过呢。”
傅虎说:“那我爹白死了?”
父亲说:“恶人有天道治。”
傅虎问:“天道在哪儿?”
开发商好不容易堵住鼻血,骂骂咧咧地说:“法院都判老子无罪了,今天你动我一下,我告死你!”
他说着就抬脚踹父亲,母亲过来拦,他一把将母亲推倒,然后走到站台边上点了根烟说:“还想杀老子?这么多年了,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母亲撑着地爬起来,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径直撞在开发商身上,开发商掉下站台,后脑勺磕在铁轨上,“当啷”一声,众人皆是一惊,过去一看,开发商翻着老大的白眼,双脚溺水一般蹬着。撞他下去的是母亲施舍过的那个小男孩。站台上的人一片哗然,他们仨趁乱逃了。那开发商后来怎么样,他们没告诉我。
在火车站后巷的一家客家菜馆里,父亲用仅能动用的钱点了半桌不算寒酸的酒菜,傅虎大口吃菜喝酒,然后咧着嘴哭了一阵。父亲和母亲正式地互相介绍,说了各自的名字和年龄,对于父亲的其他问题,母亲无法作答,父亲只好作罢,临别时候父亲说他父母走得早,在一个叫忆往镇的地方上班,那是个小地方,老所长调走以后,他就是所长了,如果母亲想的话,可以随时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