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闹,方才与Nick聊天的熟客,都结了账。周哥喊我过去问了两句,也要结账,他带来的朋友抢单买,凭我的经验,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买单。周哥每次送完酒,都会开一瓶酒,这是懂事的表现,店里打五折,表示你的懂事,我懂。可这次酒商的朋友抢先买了单,凭我的经验,这种有可能得罪人的事,还是要交给别人,但Anne也是个猴精,早躲得远远的。
我打了单子,递给Tony说:“我去库房吃个饭。”
Nick正在库房噙着烟头抽泣。我解开外卖包装,拍照,好评截图,加微信返现,一气呵成。
“Tony这么下去,雨乡就没了,没理想了。”
“嗯。”
“我才是真正为这个店着想的人,他们都不懂。”
理想是个很暧昧的词语,无论干什么事,一披上理想的外衣,好似就因自我牺牲而高人一等。忆往镇无水河边上有两个烧饼摊,东西差不多,只是靠北的摊主比靠南的摊主会多放几粒黑芝麻,于是他总是向来买烧饼的人强调,自己的作为多么与众不同,多么有理想。
“你点饭了吗?”
“气得不想吃了,Tony就是个傻×,老宋怎么……”Nick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我们不会在背后说同事的好话,也不会在背后说老宋的坏话。
“烧饼加腊肠酥肉双拼,单点不送。”
“我要去找老宋,不干了。”
Nick气冲冲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到卫生间冲了一把脸,探出脑袋问我:“我要是现在找老宋,就是给店里添麻烦,对不对?”
我只好点点头,吃完饭,跟Nick又回到店里,换Tony跟Anne吃饭。凌晨两点左右,周哥和他朋友故意赖着不走。我们把蜡烛吹灭,关掉音乐,仅剩吧台的大灯,但这并不妨碍周哥和他朋友继续喝下去。Tony悄悄跟我们讲了一大堆理由,来证明不打折的做法是对的,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瓶酒如果打折,就没有提成了,Tony关心的是那几十块钱的提成。
我们收拾完卫生间,洗刷干净吧垫,摆好桌椅,聚在吧台干等着。Tony有些后悔,趁着上水的空当,说刚算错账了,要把钱再退回去一些。周哥换了个人似的,一改平时称兄道弟的样子,没理Tony。凌晨三点,人还没有走的意思,过一会儿就招呼我们加点水拿张纸,我们几个人就站在吧台边上,随时待命,笑脸相迎。实际上,我们是一帮非常孱弱的人,对客人笑脸相迎,对老板言听计从,对同事公私分明,对自己得过且过。与人正面交锋时,我们从来没大声说过半句话,面对种种刁难,唯一的武器也只有示弱。
凌晨四点半,Anne忍不住了,倒了半杯起泡酒,过去跟周哥尬聊了几句,仰脖一饮而尽。
“周哥,今天开车来的吗?”
“打车来的,跟你们雨乡送酒,回去都是醉着的,从不开车。”周哥显然喝大了。
“还说帮你叫个代驾呢,这么晚了,怕不安全。”
“几点了?”周哥问。
“四点多了。”
周哥看看手机,吓了一跳:“耽误你们下班了。”
“没有没有,反正我们回去也没事。”
Anne把人送走,回来大大咧咧地说:“Tony,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照价买单,再以周哥的名字送一瓶给新客人,这样显得咱们既有原则,还厚道。”
Tony张张嘴,虚虚地哼笑一声:“要走了,就是不一样,说话硬气。跟大家说一下啊,Anne明天就不干了。”
“家里介绍了个对象,好像挺合适的。”
“以后闲了,过来看看大家。”Tony说。
“你Pete哥知道吗?”Nick问。
“我给他发微信了,没回。”
“我送你个东西吧。”Nick从夹克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奔驰的车标,“正儿八经的,祝你以后能开上奔驰。”
Tony钻进吧台翻了翻,拿出两瓶威士忌、一瓶百龄坛和一瓶威凤凰,价格便宜,少一两瓶也注意不到。
“别白等到这么晚,拿到宿舍,喝回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