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托院都是些乡下孩子,他们从水骨县各个乡镇来到忆往镇,从几岁到十几岁,个个灰头土脸,集中生活在逼仄的上下铺里。很快,我变得跟他们一样,不洗脸刷牙,油腔滑调,身上散发着脚臭味。周末时,全托院组织学生去澡堂,我们鱼贯而入,在充满泥垢皮屑和尿液的池水中扑腾。往常洗完澡,母亲会从南方打来电话,询问些生活上的问题,叮嘱我好好学习,最后总是强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隐约知道,她在南方有了新家。那年母亲三十五岁,离婚九年。去南方之前,父亲偶尔回家,母亲总问,他们还有可能吗。那一回父亲次日离开,在母亲左脸颊上留下一掌红印。
姥姥育有五个孩子,两个夭折,剩下两儿一女。暑假时,我回到村寨,与两个舅舅的儿女,住在姥姥的大院里。村寨相当闭塞,山后有草药蛇虫,雨后生菌菇,偶尔还能听见狼嗥。姥姥做好晚饭,就带上矿灯、镰刀、背篓上山,捉些金蝉食用,或采些草药菌菇卖钱。夏夜里,我们不惜蚊蚋叮咬,反复调整天线的位置,看电视到很晚。等河南二套放完电视剧,姥姥也该回来了。可那晚她迟迟未归,我们都慌了。大哥吩咐二哥照看两个妹妹,我最淘气,怕二哥看不住,就带我上山找姥姥。出门之前,他从东屋翻出一把剑,那是姥姥去水夋县烧香时买的镇宅宝剑,磨刀石浸了水,月光下,大哥按着剑身磨了片刻,一只手提着剑,一手牵着我,走出
家门。
天上明月高悬,凉风裹挟着草木味袭来,青蛙和蛐蛐在草丛里叫唤,能跟着大哥冒险找姥姥,我相当兴奋。一声狼嚎,引发此起彼伏的狼嚎。我的兴奋被胆怯覆盖,看向大哥,他目光坚定,腮骨突出。我见过狼,冬天的时候,地里的大白菜正在生长,白菜地里有一匹将死的狼。狼被视为村寨的不祥之物,何况是将死之狼。有人将村里的绝户头喊来,他像收拾一只兔子一样,把那匹狼翻过来,双手拤住狼的脖颈,猛地用力,那狼突然重重地弹起,把绝户头的手震开,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绝户头早有防备,像平日里掏一根烟、一把花生一样,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改锥,往狼身上扎了几下。后来绝户头娶了一个小他三十岁的傻女人,他用狼皮给她做了件背心,女人死于难产,生的男孩被我们唤作小绝
户头。
月辉照泡桐,树影满地。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让我怀疑,我在行走中睡着了,后来的一切都是我在习习夜风的草木腥气里,想象出来的。其实,我仍在走。水从脸颊两侧滑落。屋顶的纱幔后面,灯光骤亮,好像星星。
手机闹铃响起,我从沙发翻下身,夕阳透过茶色玻璃迷人地消沉,给城市披了层落寞的外衣。我点上烟,看看头顶的灰色纱幔,又看看手机日历,确信姥姥已离世两年了。姥姥出殡当天,母亲从南方匆忙赶回,抱着刚漆好的棺材不撒手,旁人说,可惜了那从南方穿回来的白衬衫。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衬衫塞好,走到吧台前面,跟他们站成一排。
Tony把手放在背后,缓慢开口:“客人吃剩的小吃火腿,不是不让你们吃,小心一点,别让人看见了,吃完擦擦嘴。是谁我就不说了,自己想。”
他已经适应了上班前的训话,但今天的情绪不对劲。之前,他在老家县城付了套首付,他本以为这就够了,可女友家里不想按揭,为此事他们之前闹过一次,解决方法是Tony带着父母跟女友道歉,并把二十年的贷款改成十年。
“店里明文规定,不许加客人的微信。客人为什么要加你微信,是因为店里给你铺了平台,出了这个门,你死在路边他都不扶你。也不说名字啊。”
彩礼要十二万。Tony的父母咬紧牙关,接受了这个其实还算正常的价格。之后女友又要车,价格在十五万上下。
“也专心一点,店里给你发工资,是让你在那儿跑神儿的?爱幻想是吧,可以回家去啊,这里是人间,人间容不下幻想。都不说名字啊,自己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