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也瞪了Tony一眼，Tony好像已经有了架子。Pete启开最后一罐啤酒，走向那两个女孩，自然地坐下，微笑，碰杯，行云流水，好像他就是她们的朋友。每个休息日，Pete都会去便宜的酒吧喝酒，每次都能带女孩回家。Pete不帅，只是冷冷的，攻击性强，不像个好人，可很多女孩就喜欢这股劲。这源于Pete的天赋——不惧尴尬。不惧尴尬代表着敢于重复试错，尽管会被人骂傻×，但总能办成一些事，例如睡到一个不好看又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姑娘，而骂他傻×的，正是那些惧怕尴尬的人。这些人为了避免尴尬，以最小心翼翼事不关己的态度活着，随波逐流，用最难以察觉的表情咒骂别人傻×，随时随地。我、Tony、Nick，甚至老宋，都是这样的人。
Tony跟老板结账，为没喝完的啤酒和打碎的碗掰扯了几句，回家路上，他又跟女友聊起了语音。我和Nick在后面跟着，回头望望，Pete跟那两个女孩也走出棚子，钻进了出租车。
“我迟早得把他拉下来。”Nick小声说，但很坚决。
我忽然想起Nick承诺过当上店长就请我去推拿。吃饭和推拿，我更想要后者，长时间的站立，让我的每一处关节都盛满了痛楚，想到此处，肩头更加酸痛，于是叹气。
Nick以为我在为他惋惜，拍拍我的背：“时间长着呢，干这行，玩的就是人情世故。Tony这样我是不服的，就算不把他拉下来，那也是平起平坐。”
“没事，慢慢来。”我活动着肩膀。
“我刚跟老宋发微信，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办事不体面。”Nick停下来，竟已是满脸泪水，“今天早上，我去找我前女友，跟她说我要当店长了。她刚认识个男的，开了辆小跑，我气得想砸车，她也说让我体面点。”
Nick蹲下来，捂着脸呜呜哭出声。Tony回头看看我们，继续往家走。我也想走，但觉得不太合适，更不愿劝他，就站着听他哭。他好像哭了很长时间，我在哭声中恍惚起来。一辆出租车经过时，他站起来边擤鼻涕边拦车，车门砰的一声，绝尘而去。
路灯忽然灭了，天色像清散散的汤水，街上忽剩下我一个人，像梦，像隔着屏幕操控游戏人物。我向宿舍走去。我看着我，朝宿舍走去，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光泄出来，里面是一间明亮拥挤的教室，炙夏阳光斜洒在课桌和地板上，头顶的电扇咯吱咯吱转动，孩童在溽热里冲撞。
我坐在靠窗位置，面露委屈，母亲站在窗外，朝校门口微倾身体，试探地说：“那我走吧，你要听话。”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绿色的钱，隔窗撑开我的上衣口袋，塞进去，按紧纽扣，说：“你拿着别花，我走了。”我明显已懂得钱的意义，捂着口袋，觉得有安全感。我看向讲台，有高年级的大孩子在黑板上画王八。前桌是个黑瘦小孩，在啃一个大桃子，他明显吃饱了，但又舍不得丢，只慢慢地煎熬地啃着。同桌是个流鼻涕的女孩，她也木讷地看着我，说：“你妈又回来了。”我扭头，母亲又站在窗外，抬手拭额头的汗，钥匙圈套在小拇指上，哗啦啦地响。“把钱给我吧，你别弄丢了。”她说。我又把钱掏出来，隔窗递过去。可那两块钱的作用已经生效，我已不能再哭了。上课铃响起，一个老太太在讲台上拍了拍教桌，问谁看见了一个粉色书包。大家意识到那不是老师，又哄闹起来。母亲说：“我走了，放学来接你。”
那天放学，接我的是姥姥，她说母亲去南方打工了，火车刚刚开过郑州，明天我把你送到全托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