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几辆卖炸串、馄饨、鸭脖的三轮车并排停靠,车后面用油布支了个三面挡风的棚,中间搁着蜂窝炉,一壶开水冒着蒸汽。桌子支在背风处,我们蜷腿围坐在小板凳上,套着塑料袋的碗,白烟升腾,看不清彼此的脸。Pete先喝了一罐,又举杯跟大家碰,老宋浅浅喝了一口。
Tony的女朋友回老家了,他打电话过去报喜,怕刺激到Nick,刻意走到后面说。Tony跟女友在培训学校相识,Tony学调酒,毕业后来到雨乡刷杯子,被之前的主调欺负,女友学西点,毕业后在蛋糕店裱花,一有客人进门就弯下腰说“哗应呱拎”。两人谈了三年恋爱,女友趁着回家过年,跟父母商谈结婚的事宜。Tony升上店长这个消息,让他更有底气催促女友:“抓紧跟你家说啊,咱俩的事该定就定了。”隔着一层油布,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Pete把啤酒洒到了Anne点的麻辣烫里,气得Anne掐着他的脖子不松手,Pete说:“加了啤酒好吃,你闻闻,有石楠花味。”
Anne趴到碗沿闻了闻:“骗人,还是啤酒味。”
Tony的笑声穿过油布,宝儿宝儿地喊着。之前这个时候,Tony女友总站在路口接他回家。Tony休息的时候,也会带她来店里,免费喝一杯酸甜类的鸡尾酒。那并不是个漂亮的女孩,Tony说有的人谈不上漂亮,可就是能吸引你,你说的话她懂。
“Tony对象,哪儿的?”老宋问。
“好像是商丘的。”Anne答。
“商丘的贵啊。”Pete说。
“我有个朋友就是商丘的,她家……”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贵吗?”
“彩礼贵呗。”
“都贵。”Nick冷冷地说。
老宋笑了笑:“也不怕Tony给你,穿小鞋。”
又来了一桌食客,两个女孩,驼色大衣套黑色蕾丝短裙,白色长靴质地不佳,划痕密布,廉价的风尘气吸引我们多看了几眼。
“你早点嫁人算了,你哥等着用你的彩礼结婚呢。”Pete说。
Anne不顾老宋在身边,抓起汤碗往Pete身上泼,汤碗被Pete推开,砸在地上,溅了老宋一裤腿。雨乡之前待过几个漂亮女孩,高傲,不与人说话,往往待几天就走了,只有Anne留了下来。她不美丽,但确实是一个鲜活的雌性,就算话题已然下流到无法再下流的时候,也只是踢打两下,唯有牵扯到无法改变的出身,才会真的动气。
Tony挂了电话过来劝酒,我们都灌了些啤酒,使劲聊了聊店里的趣事。地上的碗被老板捡到垃圾桶里,汤水接着漫延。和以前一样,没话可说时,我们玩起了打圈,Pete卡在我这儿总过不了,碰杯时又把啤酒倒在了炸串上。老宋缓缓起身,说太冷要先走,还问Anne要不要捎带把她送走。Anne一听能坐奔驰,擦擦嘴,涂着口红就走了。
Tony叹息似的说:“早知道选个好点的饭馆,妈的,这个点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开门了。”
“海底捞还开门。”我说。
我们喜欢把清爽干净的网红设为壁纸,喜欢喝三泉精酿,喜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海底捞。可是喜欢是向往,向往不应实有。所以,Tony瞪了我一眼。
Pete说:“我知道老宋看我不爽。”
Tony说:“那你就不能少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