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南把红包放进奶奶的衣兜,拉着她的手走到小卖铺,拿起话筒,先加拨一个“0”,再输入手机号,很熟练。可电话没有通,他挂掉重新打了一遍,还是没有接通。
“应该是干活去了,你爸爸干活的时候都不带手机的。”
“可你刚才还说他在买车票!”
何南突然吼了一声,气冲冲地往外跑。奶奶追出来,心里着急,扑腾一声扎进了路边雪堆里,别住了左腿,钻心地疼。何南急忙跑过来,搀起奶奶,一步步挪到家里,把她身上的雪扫干净,扶上了床,又跑到诊所叫医生过来贴了两贴膏药。之后几天,奶奶只能扶着墙走路了。
就要过年了,何南按着奶奶的嘱托,拿着钱到市场上买了两挂五百响的火鞭,一副贴在院门的大春联和三副贴在屋门的小春联,还有一袋腐竹、一斤五花肉、半捆韭菜。他提着东西路过小卖铺时,又打了两次电话,依然没人接。卖豆腐的三轮车停在胡同口,一帮人仍提着布袋换豆腐,王鹏妈妈也在。
何南忽然站住了脚,问王鹏妈妈:“姨,你刚说什么?”
“我没说话啊。”
“你说了,我听见你说了。”
“听错了吧。”
“你说谁死了?”
“哦,我啊,我说老汤死了。”
“老汤死了?他咋就死了呢?”
“就是年纪大了呗,就前两天的事。”
何南回到家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去厨房熬了糨糊,踩着凳子把旧春联铲干净,把新春联贴了上去,忙完这些,想起老汤的去世,仍觉得不可思议。除夕夜里,奶奶吃了饺子就犯困,临睡前把吊篮摘下来,任何南吃里面的好东西。何南吃着零食看电视,一直熬到凌晨,四周不断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在院子里扫出一片空地,也点了一把火鞭,一阵急促的炸裂声后,硝烟和着雪的清泠触到鼻子,味道很怪。
过了初五,奶奶的腿好了,有人送来了一台立式空调,比何南的个头还高,转起来呼呼作响,房间里立刻暖洋洋的。当晚,何南只盖了一层被子,身上轻了很多,他梦到了船,一艘白色的大船,航行在蔚蓝的海面上,鸥鸟从桅杆上空不断掠过,甲板上站了很多人,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何安。他想叫爸爸,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朝何安跑过去,可视线一下子就迷离了,人影憧憧,在眼前不断晃动,什么都看不真切。
清晨醒来,何南发了一阵呆,似乎听见了老汤的吆喝声,可老汤已经死了啊。他继续听下去,确信就是听到了吆喝声,和老汤的腔调一样。
“收——破——烂——喽。”
他赶紧起床,拿起门后面的三个啤酒瓶,跑到胡同口,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三轮车,不同于湿漉漉的豆腐车,老汤的三轮车有种干燥的感觉。
“收——破——烂——喽。”那人又吆喝了一句。
何南边喊边往前追,三轮车缓缓刹住,何南这才发现骑车的人不是老汤,而是老汤的儿子小汤。有时老汤出来收破烂会带上小汤,教他算账,跟他说各种废品的价格。大家都说小汤是傻子,但小汤说自己并不傻,只是说话打磕绊,走路不稳当而已。
“是何南呀。”小汤晃晃悠悠地从何南手里接过那三个啤酒瓶,看了看瓶底说,“你看,有两个带十字的,一个没有十字的,一共是六毛五。”他拉开挎包的拉链,伸手探弄。
“我想要花生糖。”
“我,我爸没了,没有花生糖了。”小汤摸出一枚崭新的一元钱硬币递过来,“何南,我给你一块钱,以后你还会卖给我瓶子,对吗?”
何南点点头,硬币躺在手心,凉凉的。
“这是我爸说的,吃点小亏,生意才好做。”小汤重新骑上三轮车,他骑车的样子不磕绊,很稳当,跟老汤一个样。
何南伫立在原地,看着小汤的背影渐行渐远,硬币在手心闪着耀眼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