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个月,何南都没有跟何安打过电话,奶奶总说人就快回来了,就不用浪费钱打电话了。何南就整天等老汤的吆喝声出现,可奇怪的是,老汤的吆喝声一直没有响起。寒假过了小半,忆往镇下了一场薄薄的雪,薄得禁不起为它欢喜。院子像盖了条有破洞的白绒毯,一些物件仍露着本来的颜色。何南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鼻息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奶奶端着锅碗从厨屋走过来。堂屋的门一开一关,冷飕飕的风雪立刻挤进来,环着屋子徐徐散开。
“今天别出门,外面可冷了。”奶奶把小铝锅放在餐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冒到了屋顶,又把手伸到何南的脖子处,像柔软的冰,“你看看,出去转一圈,手都要冻掉喽。”
“老汤一来我就得出去,我要换花生糖。”
“这么冷的天,他不会出来的。”
黄澄澄的小米粥漂着层透亮的粥油,何南在粥碗里搅动筷子,热气扑到脸上,痒痒的。一声悠长的吆喝穿过幽深的胡同与层层院落,传到他耳边,清散得像碗沿上升起的雾,一声吆喝刚消,另一声更真切的吆喝又传过来。何南放下筷子,从床底下摸到那三个珍藏的啤酒瓶,右手两个,左手一个,提起来就往门外冲。
奶奶揪住他说:“这不是老汤,是换豆腐的!”
“我要去看看。”
“哎呀,吃完饭再去。”
何南假装顺从,趁奶奶不注意,又一转身窜了出去,这是他常用的伎俩。外面冷得超乎预期,寒意一下就把他穿了个透心凉,手里的啤酒瓶像刀子一样,冰得手疼。可为了跟老汤换花生糖,他顾不了这些了,在薄雪地里踩出一串黑脚印。吆喝声又响了两遍,何南已经跑到了胡同口,几个熟悉的邻居围着一个三轮车,手里都拎着布袋子。何南不死心,仍凑过去看,三轮车上架着一块厚木板,上面放了一大块长方形的豆腐,冒着虚弱的热气。卖豆腐的手握细长的豆腐刀,切下一块,称给王鹏的妈妈,又接过她的布袋一口气倒进了木板的缝隙里,哗啦啦的,像下冰雹一样。何南彻底失望了,闷头往回走。
“何南,大清早的,拿几个瓶子出来干什么?”王鹏妈妈端着豆腐说。
“没事!”
“这傻孩子,还等着跟老汤换糖吃呢?”
何南觉得很没面子,沿着来时的脚印,急匆匆跑回家,奶奶从堂屋迎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棉袄,往空中一扬,把他给包了起来。
“我都跟你说了,那是换豆腐的。我听说老汤病了,估计要到年后才会出来。”
“可我爸后天就要回来了。”
“谁跟你说的?你爸回来要到年前了,还早呢。”
“你忘了?他上次打电话跟我说的,我都算着日子呢!”
“日子是算不准的。”
奶奶撇过身去,抓着一条抹布在温水里搓洗,拧干后,敷在条案上来回擦拭。何南见奶奶不说话,也不闹了,把啤酒瓶放到门后,回到餐桌旁继续用筷子搅动着小米粥。“砰”的一声脆响,吓了何南一哆嗦,粥碗差点脱手而出。啤酒瓶碎了一个,地上倒着个瓶嘴,瓶身都碎成了荧绿的玻璃碴子。
“你这孩子,咋把酒瓶子放门后面了。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奶奶嘟囔着,把碎碴子一片片捡到簸箕里,来到厨房,捏了点盐撒在上面,嘴里念念有词,像梦呓一般。
“我只剩两个啤酒瓶了,奶奶。”何南跟过来说。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下午时,王鹏过来找何南玩,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冬衣,很神气的样子,听说何南的啤酒瓶破了一个,就说无水河东边有一个垃圾堆,里面都是啤酒瓶。王鹏总能说出一些奇怪又符合别人胃口的信息,这一点跟他妈妈很像。何南趁着奶奶在睡觉,就跟王鹏来到了河边,果然堆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垃圾,他们各自寻了一根木棍,在垃圾里翻找,没一会儿,就发现了好几个啤酒瓶,用木棍挑出来,不是漏底,就是没头,有的表面看起来上下都完整,翻过来就看见背面缺了一半。忙活了半天,一个瓶子也没捡到,两人都有些沮丧。
“肯定是被桥南那帮小孩给拾走了,拾不走的就砸碎,那帮人太坏了,都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