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路的中间,躲避煤炭战争的北部难民匍匐于地,双手上扬,虽为乞讨,姿态却也雅致。两轮车、三轮车和巨象拉的车从他们两边绕过,就像河水遇巨砾而分流。乞丐得了发绀穗病,鼻子和嘴巴处的疮疤就像花椰菜一样扩散开,他们的牙齿也因咀嚼槟榔果而变得焦黑。见状,安德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硬币抛到他们脚边,难民们行合十礼表示感谢,安德森坐在继续前行的人力车上,朝他们微微点头。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法郎[4]工业区,这里的墙壁和小巷都是用石灰粉刷过的白色;仓库、工厂挤成一团,散发出一股股盐渍和鱼类腐烂的味道;小货摊密密麻麻分列于小巷两边,货摊顶上的油布和毯子遮挡着烈日暴晒。离巷子不远处,拉玛十二世修建的堤坝和水闸系统赫然而立,以防止蓝色的海水灌入这座城市。
这些高大堤坝以及堤坝高墙外海水的冲击,是当地人挥之不去的忧虑。他们知道,神圣之城遭遇水患几乎无法避免。但是,泰国人态度坚决,为了保住他们尊贵的曼谷,他们已经与海水做了不懈斗争。却克里王朝领导层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坚定地建造了燃煤泵,修筑了防波堤,暂时挡住了海水,令曼谷免遭纽约、仰光、孟买和新奥尔良遭受的厄运。
老顾载着安德森转进一条小巷里,他不耐烦地拨动响铃,驱赶将路堵得严严实实的苦工。他们棕色的背部扛着三防木板条箱,箱子上贴着潮州华人扭簧、松下防菌把手和博乐柯陶瓷水过滤器的标志前后摇摆,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声。佛陀教义和受人尊敬的童女王画像,贴满了工厂旁的墙壁,似乎在与泰王国逝去的泰拳拳手画像争抢位置。
强力扭簧公司在人流中耸立,俨然就是一座四面架起高墙的堡垒。工厂的最上面几层安装了巨型排气扇,像是给整个建筑打了孔。此时的排气扇正慢慢转动着。小巷对面是一家潮州人开的单车厂,此时扭簧公司的形象映在了单车厂的外墙上。道路上挤满了小推车,它们聚集在工厂大门口,向工人们出售小吃和午餐。
老顾减着速进到扭簧公司厂院,最后在几扇巨门前停了下来。安德森抓起装满茅果的麻袋,爬下车,立在那里盯着这几扇宽达八米以便巨象进出的大门。强力扭簧公司应该改成“愚公耶茨”的,因为这家伙太乐观,乐观到不切实际。即使在此时,安德森仍能听到当时耶茨亢奋的演讲,他固执地认为基因改造海藻能发挥奇效,在争论的同时,还不忘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图表和手稿。
“大洋富产项目失败了,总不能说我一定做不成吧!解决了出现的问题,这种海藻对扭簧的吸收作用就会大幅提升的。撇开卡路里的潜力不谈,我们只需要看看它的工业应用。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整个能源储备市场就都是你的了。最起码,你先试下我做的扭簧样品再决定要不要关掉厂子……”
安德森走进工厂,制造机器的轰隆声似乎将他层层包裹起来。就连耶茨那一味乐观而又挣扎的哀求,也被淹没在噪声中。
看见安德森后,质检处处长班亚特一路小跑迎过来,一脸微笑,然后行合十礼。安德森象征性地回了礼,问道:“产品质量还可以吧?”
班亚特微笑着,答道:“嗯,质量不错,比之前更好了。您跟我来。”说完,班亚特打了一个手势,轮值的工头纳姆立刻敲响警铃,告知生产线全线停工。班亚特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安德森跟上:“我们发现了一件趣事,您会满意的。”
安德森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却未舒展开,一副怀疑的神情。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茅果递给眼前这位管质检的人,问道:“真有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