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毕生的心血。”耶茨笑了,笑声干涩,又夹杂着咳嗽声,像是疥病的早期症状。不过安德森知道,包括耶茨在内的农机公司员工全都接种了新菌种疫苗,要不然听到这种咳声,他肯定早就跑掉了。
“我花了多年精力,才有今天的成果,”耶茨说,“你还说这不是针对我?”他手一摆,指向办公室的一个窗户。站在那里,就可以看到楼下的产品流水线。“最新的扭簧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储存十亿焦耳热量,这个热量/重量比可比市场上同类产品高三倍!我就要推动一场能源储存革命了,而你却要我放弃这些。”耶茨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汽油枯竭以来,我们就没有便携能源了。”
“你得让我看到成品。”
“就要做出来了,”耶茨说,“就差海藻浴了,就这一环还有点儿问题。”
安德森默不作声,耶茨见状,以为安德森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就说道:“从根本上说,这件事完全行得通,等我们能够足量生产海藻浴……”
“市场上开始卖龙葵的时候,你就该通知我们的。泰国人种植马铃薯已经五年了,他们肯定有种子库了。可你呢,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安德森哼了一声:“粮食没收成,哪里还有卡路里来转动你这花哨的扭簧?疱锈病每三个季度就会变异一次,一些人不知道是出于消遣还是什么,已经在破解我们全营养麦和荚叶豆的设计。我们上一代海格柔玉米菌株只能抵御百分之六十的象鼻虫侵袭。而总部获得消息,说你已经知道泰王国有一座基因宝库。人们在忍饥挨饿……”
耶茨笑道:“别跟我说拯救公民,芬兰的种子库发生了什么,我是亲眼见过的。”
“种子库不是我们炸的,谁知道芬兰人疯成这样。”
“街上的傻瓜都能猜到谁是凶手!卡路里公司臭名昭著。”
“我没参与那次行动。”
耶茨又笑了。“这是我们一贯的说辞,不是吗?公司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在一旁冷冷看着,清洗掉任何牵连,摆出一副这事不归我们管的姿态。公司从缅甸市场召回荚叶豆,我们都在旁观、扯皮,说我们部门不负责调解知识产权纠纷。可事实上,人们还是一样挨饿。”说到这儿,耶茨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嘴烟丝,“老实说,真不晓得你这种人是怎么做到毫不担心的。”
“很简单啊,向诺亚和圣·弗朗西斯祈祷,感谢上帝,我们早一步发现了锈病。”
“你早晚会关停工厂,是吗?”
“不,当然不会,我们会继续生产扭簧。”
“嗯?”耶茨往前探了探身子,等着听下去。
安德森耸耸肩,说道:“可以拿工厂替我遮掩。”
烟头烧到了安德森的手指,他便松开手,任它没入人流,然后就揉搓起了刚才被烫了的大拇指和食指。老顾还在蹬着人力车穿梭在拥堵的街道上,神圣之城曼谷快速隐在了他们的身后。
街道上,僧侣身着藏红花色的袈裟,悠闲地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手里的黑色遮阳伞提供着阴凉;孩子们推搡着奔向寺院学校,时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和呼喊声;摊贩们正摊开双臂,露出万寿菊编织的手环和闪着光的护身符。万寿菊是寺庙祭祀用的,而护身符则是受人敬仰的僧人形象,以求作物不会不育或是不遭疾患。售卖食物的小推车中的油咝咝作响,空气中尽是发酵鱼的香味,一只柴郡猫[3]喵喵叫着,在顾客脚踝边躲躲闪闪,等着吃一点儿残渣剩饭。
仰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曼谷几座高耸的扩张时代的塔楼。塔壁上长满了藤蔓和青霉,很久前窗户就已被炸毁,塔内的白骨也已被嗜尽。塔内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梯,不宜居住。它们在曝晒中挺立,生出了坑洼凸起。黑色的烟雾从塔孔中飘出,这是塔内的马来亚难民在急匆匆地拿动物粪便来生火,加热薄饼,煮咖啡,而塔内生火是不合法的,那些白衬衫肯定会爬到让人闷息的顶楼几层,然后对难民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