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地从他们之间穿过,不断地找寻着,他太老了,毫无意义地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可能还会化险为夷。这个女儿也可能活下来。就算她还是个小女孩,就算她以后不会为祖先做些什么,但至少她是他的族人,她这部分基因还是有可能保存下来的。最后,他找到了想找的身影,俯下身,轻轻地碰了碰对方,捂住那个男人的嘴。
“老朋友。”他低声道。
男人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用马来语称呼他:“谭先生?”虽然半裸地躺着,男人还是要抬手向他敬礼。随后,仿佛是意识到两人命运已不同往日,他的手又落了回去,用以前从未敢用的语气同浩森说:“浩森?你还活着?”
浩森抿起嘴,“我得养活这个没用的女儿,还得往北方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哈菲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偷偷地扫了一眼还在睡觉的族人,压低声音说:“如果我告发你,能得到一大笔钱。拿到三产公司老板的人头,我会变得很有钱。”
“和我共事的时候,你可不穷。”
“槟州街上所有华人的人头加起来,都没有你的人头值钱。再说,这么做我以后就安全了。”
浩森很愤怒。可哈菲兹举起手,示意浩森安静,并把他推到甲板边缘,令他抵着栏杆,倾身过去,嘴巴几乎碰到浩森的耳朵:“难道你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危险吗?我家里现在就有人戴上了‘绿头带’。我的那些儿子!这里不安全。”
“你以为我才知道这事吗?”
哈菲兹不忍地看向别处,非常尴尬:“我帮不了你。”
浩森拉下脸:“我一直待你不薄,难道这就是你的回报?难道我没出席你的婚礼?难道我没给你和罗娜送厚礼?难道我没为你举办十天的宴席?穆罕默德之所以能去吉隆坡念大学,难道不是我出的钱吗?”
“的确是,你做的不止这些,我欠了你很多。”哈菲兹垂下脑袋,“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到处到是‘绿头带’,他们就在我们之中,而那些喜欢黄种瘟疫的人是过不了好日子的。你的人头能买回我一家的安全。我很抱歉,但这就是事实。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还没动手。”
“我有钻石和翡翠。”
哈菲兹叹气,转过身,宽阔壮硕的背对着浩森:“如果我现在接受你的珠宝,我也会轻易向**屈服,结束你的性命。如果我们谈钱,那你的人头永远都是最值钱的,所以最好不要拿财宝来**我。”
“所以我们的交情就到这儿了?”
哈菲兹转回来面向浩森,恳求道:“明天,我就会把你的黎明之星号飞剪船给他们,彻底跟你撇清关系。如果我够聪明的话,我还会告发你。所有帮过黄种人的人,如今都是被怀疑的对象。我们这些人,因为靠华人工厂发家,靠你们的慷慨致富,如今在新马来亚的土地上,却成了众矢之的。这座城市已经不是原来的城市了。人们饥饿、愤怒。他们管我们所有人叫卡路里海盗、奸商,甚至是黄种走狗。什么都平息不了这种暴怒。你们的鲜血已经洒下,而我们还在等着他们宣判,我不能为了帮你而拿全家冒险。”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北方,我们一起驾船走。”
哈菲兹叹气道:“‘绿头带’为了搜寻难民,已经驶向了各海岸,撒的网又宽又深,逮谁杀谁。”
“可我们很聪明,比他们聪明。我们可以溜过去的。”
“不,不可能的。”
“你又怎么知道呢?”
哈菲兹移开目光,尴尬地说:“我儿子跟我吹嘘过他们。”
浩森握着女儿的手,怒视着她。哈菲兹说道:“我很抱歉。在我死之前,我都逃不了良心的折磨。”他忽然转过身,匆匆走去厨房,回来时带了些没坏的芒果、番木瓜、一袋尤泰克斯大米和一个卡路里交易公司出品的防结核甜瓜。“拿着,抱歉,我只能帮这么多了,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办法不顾及自己的安全。”他把浩森连同这些东西一同推下船,将他推进浪涛之中。
一个月后,浩森经历了蛇头的背叛和抛弃,历经千难万阻,终于穿过了满是水蛭的丛林,独自一人跨越了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