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过一个露天的屎渠,在木板上找回了平衡,然后穿过煮饭的女人们。那些女人流着汗,用蒸锅煮着尤泰克斯粉丝和气味浓重的晒干咸鱼。几辆贿赂过白衬衫或贫民窟皮里恩帮的餐车,在公共场合里烧着几小堆粪便生火,使得整条小巷充斥着浓烟和烘烤红辣椒油的味道。
浩森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挤过那些锁着三把锁的单车。衣服、锅子和垃圾堆在油布撑起的墙边,都溢出来了,蚕食着公共空间。油布房里的住户们一动,墙便开始影影绰绰:一个肺癌晚期的男人在咳嗽,一个女人在抱怨儿子有老挝米酒酒瘾,一个小女孩威胁要揍她的弟弟。以油布作墙的贫民窟没有隐私,那些墙只是一种礼貌的错觉而已,但显然这比拘押着黄卡人的扩张时代的塔楼好。于浩森而言,油布墙贫民窟是种奢侈,有了周围这些本地泰国人,他就有了掩护,这可比他在马来亚安全多了。在这里,只要他不开口,不暴露自己的外地口音,就不会被别人认出身份。
然而,他还是想念那地方,在那里,他和家人虽为外族,却过上了真正的生活。他想念那些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大厅,想念支着红漆柱子的祖宅,想念盘旋在祖宅里的孩子们、孙子们和仆人的叫喊,想念海南鸡、亚参叻沙还有香甜的咖啡以及印度煎饼。
他想念自己的飞剪船队和船员。难道他不是连棕色人种都雇来当船员,甚至让他们当船长吗?船员们驾驶着他的“美志号”,驶向世界遥远的另一边,甚至去了欧洲,带去了抗基因破解象鼻虫的茶株,带回了自扩张时代后就不见踪影的昂贵科涅克白兰地。到了夜晚,他会回到妻子们的身边,享受美食。他唯一的担忧仅仅是某个儿子不够勤勉,或是如何让某个女儿找到好归宿。
他当时多蠢多无知啊,自负是海上贸易家,却对喜怒无常的潮汐一无所知。
这时,一位少女从油布墙里钻出来,朝他微笑。她太年轻了,看不出他是个外国人,她也太天真了,就算知道也不在乎。她是多鲜活的一个生命,燃烧着灵动的活力,叫一个浑身骨头疼的老人除了嫉妒还是嫉妒。
她朝他微笑。
这个女孩,就像他的女儿。
马来亚的夜色黑乎乎的,丛林充斥着夜鸟刺耳的叫声,回响着昆虫的跳动和唧唧声。港口黑色的海水在他面前拍打着。他和四女儿,那个孱弱而没用的孩子,那个他唯一救下来的孩子,一起藏在码头墩,藏在摇晃的几艘小船中。待黑幕彻底落下,他便带着她往海边走去,海浪一次次地冲上海岸。夜幕之下,头顶的星星仿佛一颗颗金子。
“爸爸,看,金子。”她低声说道。
他曾多次同她说过,每颗星星都是一小块金子,等着她去采摘,因为她是华人,只要努力工作,孝敬祖先,尊重传统,就能活得幸福美满。如今,他们就站在这片金沙织就的夜毯之下,银河在他们头上蜿蜒而去,仿佛是一张巨大而灵动的毯子,星星如此密集,若是他再长得高些,就能伸手去抓一把,任由这些金沙从指缝里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下。
金子,到处都是金子,只是够不到。
在上下沉浮的渔船和扭簧小艇之间,他找到了一艘划艇,将它划到深水处,顺着水流,朝着海湾划去,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他的划艇就像一颗黑色微尘。
其实多云的夜晚更好,最起码那时没有月亮。他不断地划啊划,在他们周围,海鲤浮出了水面,翻滚着,露出苍白、肥胖的腹部,那是由他的族人基因改造而成的,想以此充当受饿族人的食物。他划着桨,鲤鱼绕着小船游,露着鼓鼓的腹部,里面装的全是它们的创造者的鲜血和软骨。
随后,浩森的小船靠到了他要找寻的目标上。那是一艘三体船,船锚扎得很深,哈菲兹下属的船民就在这里睡觉。他爬上船,静悄悄地溜进人群中,端详着这些熟睡的人,他们被自己信奉的宗教保佑着,安然地活着,而他却一无所有。
因为用力划桨,他的手臂、肩膀和背部都在作痛——一个年迈老者的疼痛,一个软弱之人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