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新人类,可她穿过人群的动作太流畅了,都没人意识到这新人类就在身边。她嘲笑他们,一边笑,一边从他们身边溜过。在她那发条人的天性里,滴滴答答地运转着某种自杀倾向。她光明正大地在室外走着,没人认得出她来。她没有跑。命运把她拢在掌中,将她牢牢地保护了起来。
她接着穿过人群。人们终于意识到身边有个发条人了,于是震惊地避了开来,避开她这个竟敢玷污人行道的反自然人造垃圾,好像他们的土地有多纯净一样,然而就算是抛弃她的岛国大地,也要比这纯净一倍。惠美子皱了皱鼻子,瞧瞧这污臭得叫人窒息的地方,日本的污水与其相比,都能当饮用水了。这些人就是意识不到没有她,他们会多黯然失色。她想得笑了出来,直到招来他人的注目,方才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
前方出现了白衬衫,隔着缓慢移动的巨象与手推车,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惠美子停在大桥的栏杆旁,看着底下的运河,静等威胁离开。她看着自己在河里的倒影,绿晃晃的路灯也映在水面上,映衬着水里的她。惠美子有种感觉,或许只要她盯着里面的绿光够久,就可以变成水里的那个人,变成水中精灵。可她不就在沉浮之世中了吗?难道她连在这世间沉浮、在这世间慢慢沉没的资格都没有吗?她遏制住这种念头,是旧惠美子在这么想,是那个永远不会教她飞翔的惠美子在这么想。
有个男人靠了过来,倚到了栏杆上。她没有抬头,只是瞧着他在水中的倒影。
“我也喜欢看运河,喜欢看小孩子在运河里赛船。”他道。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不说话,怕暴露。
“水里有什么吗?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呢?”
她摇摇头,男人的白衬衫映上了绿色。他靠得极近,近得随时可以伸出手来触碰她。她好奇,若他碰到自己灼热的皮肤,那和善的眼神会变成如何呢?
“你不用怕我。”他道,“这只是一件制服,你又没有做任何错事。”
“不。”她低低道,“我没有害怕。”
“那就好,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没必要害怕。”他顿了顿,“你的口音很奇怪,我刚看到你的时候,还想着你是潮州人……”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有点儿卡顿:“不是的,我是日本人。”
“和那些工厂一起的?”她耸耸肩,他紧盯着她。她让自己转过头——慢些,慢些,流畅点,流畅点,不要有一点儿卡顿,不要有一点儿抽搐——她转过头与他对视,迎上他端详的目光。这个人比她想得要老。应该到中年了,她想。又或许还未到,或许他还很年轻,不过是被那造孽的职业拖累得这样老相。哪怕再过不久,他就会巴不得瞧她被肢解,她还是升腾起一股同情,打基因里渴望服侍他,但她遏制住了同情的冲动,抗拒着自己的基因本能。慢些,再慢些,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河水。
“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惠美子。”
“很好听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她摇摇头:“没什么。”
“真谦虚,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竟然这么谦虚。”
她摇摇头:“不,不是的,我很丑……”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她的动作背叛了她,他睁大了眼睛,震惊无比,她则后退了好几步,再无心思模仿任何人类动作。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发条人。”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紧张地笑了笑:“我也没跟你说我不是啊。”
“把你的进口许可证拿出来。”
她笑了笑:“这是当然,我就放在这里,自然是要给你看的。”她又退了几步,动作好像闪烁的灯泡,明白地彰显着DNA中的每一丝发条特质。他抓住她的手臂,但她迅速地扭动,便从他手中挣脱开来,抽身走人,拔腿狂奔。车水马龙里只余下她那模糊的虚影,以及他在她身后的那一连串叫嚷。
“抓住她!抓住她!环境部执勤!抓住那个发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