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一千个警觉的士兵和我一样,脑海中都想着同一个疑问——他们对我们了解多少。他们是否明白我们百万同胞组织有方、训练有素,正携手御敌?也许他们只把我们视为零星的火光、突如其来的炮弹、逐渐逼近的包围,好比我们看待疯狂守卫蜂巢的蜜蜂?他们是否妄想着消灭我们?(当时谁也不清楚他们以什么为食物。)我望着那巨大的黑影,脑海里冒出上百个念头。隐约地,我也想到伦敦不容小觑的兵力。他们是否布下了陷阱?豪恩斯洛的军火工厂是否准备攻其不备?伦敦人是否有胆量效仿莫斯科居民,将那一排排房屋付之一炬[21]?
我们蹲在水沟里,隔着树篱张望,似乎过了很久,才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炮响。接着,近处又接连传来两声炮响。守在不远处的火星人举起长筒,朝大炮的方向发射了,只听轰隆一声,大地都在摇晃。斯坦斯那边的火星人跟着应和。没有火花,也没有硝烟,只有一声轰响。
我听见密集的炮声,大为振奋,以至于忘了安危,不顾双手的烫伤爬到树篱中间,朝森伯里眺望。这时我听见第二声巨响,看见一颗大炮弹从头顶飞过,朝豪恩斯洛去了。我以为会看见硝烟、火光或者类似的迹象,但抬头只望见天上深蓝的夜空和一颗孤星,另外地上漫起了低低的白雾。三分钟过去了,没有撞击声,也没有爆炸声,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牧师站了起来。
“天知道!”
一只蝙蝠拍打着翅膀,倏忽就不见了。远处响起一阵吵嚷声,又很快止住了。我再次将目光投向近处的火星人,看见他正沿着河岸往东迅速移动,身子上下起伏。
我期待着附近埋伏的大炮随时向他开火,但夜晚的宁静一直没有被打破。火星人越走越远,没多久,他的身影就被迷雾和黑暗吞没了。我们都忍不住往上爬。森伯里的方向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仿佛一座锥形的小山拔地而起,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河对岸更远的地方,沃尔顿那边也出现了一座类似的山峰。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两座山丘变得又矮又宽。
我心念一动,往北一看,发现那里同样冒出了一片云雾般的黑色土丘。
霎时间,一切都静止不动了。东南方向远远地传来火星人的啸叫应和,寂静之中显得尤为突兀;接着又是几声枪响,空气为之颤抖。地上的火力依然没有回击。
当时我们对于暮色中积聚的小丘一无所知,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其可怕。这些火星人排成我在上文所说的半弧形,各自用长炮模样的长筒发射了巨大的罐子,瞄准山丘、小树林、房屋等一切可能埋伏着大炮的地方。有的火星人只开了一枪,有的开了两枪,例如我们附近那个;听说里普利的火星人开了多达五枪。射出的罐子在地上撞碎,但并不爆炸,只释放出大量黑色的烟雾,先向上升腾,形成一团棕色的积雨云,这座气体的小山随即缓缓下沉,并向四周蔓延。不论是接触到烟雾还是吸入这种刺鼻的物质,都必死无疑。
这种烟雾比浓烟还要沉,撞击之下,先是向上升腾蔓延,随后就向下沉降,仿佛**一般洒在地上,掠过山坡,涌入山谷、水渠、河流;我曾听说火山爆发时二氧化碳就是这般形态。这种烟雾遇水会发生化学反应,使水面立即覆盖上一层粉状的浮渣,浮渣缓缓下沉,使水面的反应继续。这种浮渣并不溶于水,因此过滤之后,水还可以安全地饮用。目睹过这种气体对水的作用,不由得不感到诧异。但它又不同于气体,并不消散,只积聚成一团,顺着地势慢吞吞地飘浮,风吹不散,极其缓慢地附着雾气和水汽,最后变成粉末落在地面上。这是一种未知元素,在光谱分析中呈现四条蓝线,除此之外,我们至今对该物质一无所知。
气体升腾蔓延之后,只剩一片黑烟低低地飘在地表,即便在沉降之前,如果站在屋顶、高楼顶层或是树梢,只要是离地五十英尺的地方就不至于中毒。当天晚上,科巴姆街区和迪顿就有人幸免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