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就是彦父。
晕倒之后,他被脸上的温热触感惊醒的时候,他先是察觉到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稍稍偏头就看到彦使楚在一边认真洗帕子的背影。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定定地盯着这个儿子,直到彦使楚抖开帕子转过身来,鬼使神差之下,他立刻闭上眼睛继续装晕。
蒸腾的热气覆盖在他的脸上,他感受着脸上小心翼翼的轻柔力道,他听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听到低低的对话声,听到有什么摆在矮桌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感受到盖在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拢好的动作……
直到房里的动静平息很久,直到外面也悄无声息,他终于慢慢睁开眼。
床边的矮桌上有一盅汤,他撑着手打开瓦罐,清亮的油花漂浮在泛着金黄的汤面,一股清香裹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正打算放下盅盖的时候瞥见一边的纸片。
——保重身体。
彦父愣了愣,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记忆躁动不安地迸发涌进脑海。
他工作早出晚归,和儿子交流极少,他每天回家的时候就能看见许多这样的字条:
——爸爸,今天考试我得了全班第一,妈妈说爸爸工作很辛苦,我也要努力!
——妈妈今天有夸我,我也很听话,听妈妈说爸爸最近心情不好,爸爸不要烦,每天都要开心哦!
——爸爸,你骂妈妈的时候,我很害怕,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了?好像是失业后,他开始没日没夜喝酒的时候;又好像是他迷上赌博在赌桌上纸醉金迷的时候;抑或是好像是儿子瑟缩在角落看着自己暴躁砸东西泄愤的时候……
他揪紧头发努力回忆,他感觉到长期酗酒使他的脑袋有些麻木。
他记不真切……
但是回忆里的触目惊心,他的指尖发颤,碰到桌边的汤盅盖。
“骨碌碌——”
“啪——”
碎裂的瓷片上水珠顺着锋利的裂口滴在地上。
像极了每次醉酒的闹剧平息后,他们母子俩的眼泪滴在地上的轮廓。
他再一次离开了家,脑袋里一团乱麻,他买了最近的票离开了秋澜,来到了谷胥。他睁着红彤彤的眼不敢睡觉,好像闭上眼身后的洪水猛兽就会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将他吞没。
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好多年前,他不顾哭得涕泪横流的妻子,拿了家里仅剩的钱离开家,那时候还做着背水一战然后功成名就后衣锦还乡的美梦,他还发誓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而实际上,他没有信仰、没有方向、没有谋生的本事,有的只是苟且活着的本能。他在城市黑暗的角落里流浪,见识了盛开在黑夜里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靠近了才能够感受到,像是冰山一样的冷洌。
那火焰只绽放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钱花完了他开始在街上流浪,他不知道流浪的背后是堕落的深渊……
而现在,他又回到那种日子。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一直跟着的那个女人已经离他有些距离,他摇摇头连忙跟上。
这是一个很繁华的购物广场,入口的上方有一块很大的液晶屏幕,现在正放着什么采访息,有许多人停下脚步观看。
“恭喜你们在这次的比赛拿了冠军,真的很不容易啊,那你们有什么感想想和现场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分享的呢?”
话筒传递到最边上的男孩手上,他直直地盯着前方脸都红了,犹豫半晌:“什么都可以说吗?”
主持人笑了:“当然了,你有什么感想都可以跟大家分享……”
“我的感想是,终于不用跑操场了……”
主持人追问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他怎么都不再开口急匆匆地摇头,把话筒递给了身边的女孩。
那女孩却是苦着一张脸:“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
话筒一个个地传递,有十分正经地感谢家人、学校、老师、同学的,有说段子逗闷的,还有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最后有一个大男生还不等上一个说完就要抢话筒,他拿起话筒,深呼吸大声喊:“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场上爆发出哄笑……
彦父没有理会这些,悄悄站在一个驻足观看的人身边,手向着他搭在身侧的背包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