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不动如山的徐逸之在听到“生儿育女”四个字时,顿时扭头往中屋看了一眼。
要不怎么说夫人说话信不得呢?
为父亲打抱不平?
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应该是与母亲的“旧怨”。
明明就是为了气人,夫人又什么话都敢挂在嘴上,言之凿凿,有板有眼。
当日相国寺中敢说自己有个相好要殉情,今时府里也敢说生子教养传承家业,徐逸之作为个知情人,应允过绝不会在婆媳争锋时拆夫人的台,更加不会去拆自己的台,只得暗暗念了声佛号。
由她胡说八道去吧。
外间,郑嬷嬷赶紧进屋来替伯夫人按压了一会儿额头。
伯夫人气狠了,不愿意再同喻辞争论,有气没力地赶人:“走走走,别来碍眼。”
喻辞不急不躁地:“我等世子哩。”
伯夫人眼皮子都懒得抬,郑嬷嬷知晓她脾气,赶忙往寝间门口去,撩了帘子唤了声:“世子,世子夫人等您一道回去。”
喻辞见状,嗤地笑了声。
冲一脸关切的徐静之眨了眨眼,喻辞又与伯夫人道:“我碍眼,世子也碍眼,您不愿意瞧,我们还能走。可伯府这塑绘,您再是碍眼也挪不走啊!”
“说起来,您既不喜这份基业,又何必嫁恩荣伯府呢?”
“您怎么说也是文昌伯府的嫡出千金,总不能找不到其他门当户对的亲事吧?”
“以您这般更讲究平步青云路的喜好,即便不是公侯伯府,您挑一位官宦之家,赌儿郎前程,不比嫁到恩荣伯府、看着父亲耍弄泥巴矿石强些?”
“赌还有个盼头呢,指望塑绘之家改行,也太强人所难了。”
“我祖辈说,人得务实,一步一个脚印。”
“字一笔一笔写,日子也是一日一日过,您在塑绘传家的徐府里想打磨出金銮殿中舌战群儒的人物,是不是这路子原本就走歪了?您便是日行千里,这条路的尽头也和您想要的没什么关系。”
“虽说倒霉久了指不定哪天撞个大运,比如说我,是父亲和伯府的大运。又比如说世子,分明是您的大运。毕竟世子如今行走千步廊,也不是您培养出来的。”
“白摘了这么大一颗好桃子,您就偷着乐吧!”
说话间,好桃子徐逸之正巧从里间走出来。
伯夫人被儿媳一句一句的话碾得心肝肺痛作一团,抬眼看到徐逸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当你是被锯了嘴,原来全长她脸上去了。”
徐逸之的面上不显任何情绪,淡淡与伯夫人行礼以作告退,又与身边人道:“走吧。”
喻辞走得比徐逸之都快。
出了院子,迎着漫天的晚霞,喻辞神清气爽。
她此番挑衅说穿了是想“打动”恩荣伯的心,伯爷越信任她,就能越快让她进出西院,但长篇大论起来多少还是添了几分真心。
同样出身塑绘之家,喻辞知道技艺琢磨难,传承更难。
祖父总说他自己命好,一双儿女皆是真心喜欢又有些天分,并非只为家传而硬着头皮学,他的同僚里有不少长辈硬逼晚辈,生生逼出矛盾来。
儿媳也擅画,方家祖传的刺绣画样,和喻家不同路,但总归是提笔作画,倒也能算得上有关联。
孙女儿就更好了,一点没跑偏,爱着这手艺呢。
古话说“富不过三代”,祖父说“能传三代就是万幸”,父亲说“元元不曾入武英殿,这三代到底还是打了水漂”。
世人都想把家业传下去,却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
恩荣伯的心酸,喻辞自然能够理解。
以这份理解再去讲述,喻辞想,应该能打动人吧?
“世子,”喻辞顿住脚步,扭头看徐逸之,“我说了那么多,父亲感动吗?”
徐逸之:……
顺带着的打抱不平都得取一份成果,夫人果然不吃亏。
“感动。”徐逸之道。
喻辞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