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试图转述那个夜晚,在酒精和复杂情绪交织下,顾初最终吐露的、带着疲惫和某种释然的话语:“他还说……他看得出来,我们俩现在……很合拍。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其他方面。所以,他……支持我们俩,试着……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戴璐璐的心湖里激起了清晰可见的涟漪。她的身体再次微微一僵,随即那抹复杂的、混杂着嘲讽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笑容,重新浮现在她嘴角。
“‘支持’?多么慷慨,多么顾初式的宽容。”她轻轻哼了一声,目光越过李博,投向窗外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都市夜景,眼神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冷淡,“他大概觉得,把你这个看起来最可靠、最没攻击性、也最念旧情的‘老实人’推到我身边,既能让他自己良心安稳,又能顺便还了你当年帮他写代码、做网站的人情债。一举两得,他从来都算得很精明。”
“璐璐!”李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确的责备和不悦,“顾初也许有他的复杂和自私之处,但那一刻,我相信他是真诚的。而且,这跟顾初怎么想,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
“真心与否,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戴璐璐猛地打断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聚焦在李博脸上。那一瞬间,她眼中所有的模糊和慵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像一把终于出鞘的、淬了冰的刀,直指问题的核心。“重要的是,李博,我们之间,或者说,我们这个项目,现在面临着一个最大的、最根本的坎,一个我们一直在刻意回避,但谁都心知肚明,再也绕不过去的坎。”
李博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擂动,血液奔涌着冲向大脑,又仿佛瞬间凝固,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湿意,后背也传来一阵冰凉。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个一直潜藏在所有技术讨论、商业计划、甚至他们之间日益增长的暧昧情愫之下的、最根本的、关于真实身体和原始欲望的核心数据问题。
“我们的模型,无论算法怎么优化,渲染引擎怎么迭代,还是缺了点什么。”
戴璐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失去了平日里的清亮,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逼人的、不容置疑的坦率。
“它很美,很逼真,甚至在某些静态或简单动态下能以假乱真。但只要涉及到更复杂的情感表达,更细微的交互反应,尤其是……那些涉及到真实情欲流动的场景时,它就立刻显得僵硬、虚假。”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是在给李博一个消化和回应的空间。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两人之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一直在绕圈子,”她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科学事实,“用单人的数据去模拟,用算法去猜测,用各种间接的方式去接近那个‘真实’。
但你也清楚,李博,那不够。”
“那些模拟出来的数据,缺乏最关键的东西——两个人真实互动时,那种无法预测的、充满生命力的、微妙的能量流动。如果要达到你所说的‘数字永生’的效果,客户最终想要的,是能让他们沉浸其中、产生真实情感共鸣的体验,而不是一个制作精良、但毫无灵魂的数字玩偶。”
“是的。”李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无法反驳,这是他们近几个月来无数次讨论、却始终无法完美解决的技术瓶颈。他只能点点头,目光沉重地落在地板上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区域,仿佛那里隐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正如我们一开始达成的共识,摄影是我们切入的第一个场景,但绝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戴璐璐向前逼近一步,“如果我们不能止步于此,那么,这些最关键的、带有真实交互温度的数据,我们到底要怎么获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