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万能。仍有他救不了的人,化不开的仇,平不了的憾。但他始终在那里,如同不灭的灯塔,照亮一片又一片黑暗的海域。因为他的存在,这方天地间的怨气、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轮回似乎顺畅了一丝;地狱深处的一些哀嚎,仿佛也微弱了些许。
这一日,丁丑年,腊月廿三,小年。
萧远没有在什么仙山福地,也没有在讲道法坛。他在人间,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方小镇,名为“平安集”。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染白了青瓦灰墙。集市上却热闹非凡,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合着蒸糕、炖肉的香气,构成一幅鲜活温暖的烟火画卷。三十年的潜移默化,哪怕是这样偏远的小镇,也少了往日的愁苦惶然,多了几分踏实与盼头。
萧远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身形挺拔,面容依旧是青年模样,眼神却温润深邃,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悲欢。他走在人群中,与寻常赶集的百姓并无二致,无人能认出,这便是那位传说中人间无敌的圣行尊者、萧道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感受着。
他看到街角老乞丐碗里多了几枚铜钱和半块热腾腾的馍;听到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闻到药铺前免费施舍的、防治冻疮的药汤气息;感受到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着准备年货的融融暖意。
这些,在三十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景象。至少,不会如此普遍,如此自然。
他走到镇东头一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个小小的土地祠,祠前空地上,几个孩童正在堆雪人,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萧远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岁、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男孩身上。男孩眉眼清澈,正努力将一截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作鼻子,神情专注。
恍惚间,萧远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孩子,在另一个破败的地方,递给他半个窝窝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哑叔,这个给你吃。”
阿良。
萧远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愈发柔和。他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拂去男孩肩头的落雪。
男孩抬起头,看到萧远,并不怕生,反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伯伯,你看我的雪人,像不像庙里的灶王爷?”
萧远笑了,点点头:“像。不过灶王爷今天要上天言好事,你的雪人,就留在人间保平安吧。”
男孩似懂非懂,但听到“保平安”,笑得更开心了。
萧远摸了摸男孩的头,一丝温润平和的生机悄无声息地渡入男孩体内,足以保他今年冬日无病无灾。随后,他起身,留下一枚用红绳串起的、温润如玉的普通石子(实则是他一丝祝福愿力所化),挂在雪人的“手”上,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
男孩好奇地拿起石子,只觉得触手生温,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他抬头想找那位和蔼的伯伯,却已不见踪影。
萧远离开了平安集,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宁静的山岗。雪花依旧纷飞,四野寂静。站在这里,可以望见下方镇子里的点点灯火,在暮色与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三十年了。
从青石镇外破庙里的行尸走肉,到如今人间至境、万众归心。
这条路,他走得艰难,也走得踏实。有过迷茫,有过疲惫,但从未后悔,从未偏离。
他救不了所有人,改变不了所有事。世间仍有不公,仍有苦难,仍有黑暗滋生。他也不是完美的圣人,他有自己的局限,有无法释怀的过去(曦月与明珠的背叛,他早已放下,却并非遗忘),有对未来的隐忧。
但他确实改变了什么。
这人间,因他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温情;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希望;少了几分对强权的麻木畏惧,多了几分对“善”与“公”的朴素坚守。
这便够了。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入掌心,瞬间融化,沁凉。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低声重复这八字初心,嘴角噙着一丝释然平和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