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天,杰克在竹椅上实在躺得烦了,唉声叹气,嘴里一个劲地叽叽咕咕。克俭知道他是无聊。人家飞行员是天天开着飞机上蓝天的,冷不丁地落到人生地不熟的丁埝镇,一躺半个月,哪能不难受。可是克俭也没有办法,谁让夹克不懂中国话呢?不然两个人比赛讲故事也好啊。
杰克独自叽咕了一阵子,忽然坐起身,问克俭:"能不能找到可以阅读的书?"
克俭眨巴着眼睛看对方。
杰克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挑出句子中最关键的词,反复地用力气地说:"剥壳!剥壳!"
克俭说:"剥壳?剥什么壳?"
杰克摊开两只手,比划出一本书的模样,又从左到右地转动目光,做出阅读的架势,嘴里还慢慢地读出声音:"A,B,C,D……"
克俭一下子明白了:"懂了懂了,你想看书!"
他跳起来,到思玉的房间里找书去。思玉隔三岔五总有些半新不旧的书带回家来看。可是走到门口他想起来,不行,夹克既然听不懂中国话,他肯定也看不懂中国字,思玉的书拿给他,等于给了个瞎子,白搭。
转念再一想,人家夹克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盼着呢,让夹克失望,克俭无论如何不忍心。他就转个身出大门,去找沈沉想办法。
沈沉果真有办法,隔天就把印着外国字码的书送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钻洞打墙弄出来的。
书很气派,宽宽厚厚的一大本,拿在手里比砖头还要沉。封面硬得像牛皮板,刷了一层藏青色的漆,压出好看的波浪形状的花纹,还拿金粉烫出曲里拐弯的一排洋字母。翻开封面,内里的纸张也比中国书的纸厚实,手一拈动刮拉拉地响,散发出好闻的樟脑丸的清香气。克俭想,藏着这本书的人家一定拿它当宝贝吧?要不然也不会放樟脑丸啊,人家是怕蛀虫贪嘴吃了书上的字呢。
杰克很好玩,他一看见这本书,张着大嘴哈哈地笑起来,一直笑到眼角闪出了泪花儿。他把书搁在腿面上轻轻拍打着,告诉克俭:"《圣经》!这是《圣经》!"
克俭附合着杰克傻傻地笑。
杰克又解释:"上帝!耶稣!"
克俭还是笑,迷迷瞪瞪的样子。
杰克干脆把书放到一旁,起身,立正,胳膊像鸟儿翅膀一样张开,头软软地勾下去,闭了眼睛,做出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样子。"耶稣!耶稣的书,明白了吗?"
克俭这回真笑得前仰后合了。他是被杰克的怪动作逗得开心。
很快克俭就发现,杰克好像不怎么喜欢读这本书。他读上几页,就拿一根草棍儿夹在页码中,合上封面,放在旁边,去想些别的事。过会儿,实在无事可干,他又把书翻开,读个一两页,再合上,放着。他一点都不像绮玉和思玉,她们两个人如果借到一本书回家,总是看得昏天黑地饭都顾不上吃。
都怪沈沉伯伯不懂得挑选书,他把人家只收藏不读的书给弄过来了。外表花梢的东西都是样子货呢,中看不中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