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杰克躺在竹椅上,克俭在他旁边陪着他,两个人想说话又没法说,只好看天,看云,看院子上空飞过的蜻蜓和粉蝶儿。克俭百无聊赖,拿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玩。他先画了一个大人,再画了两个小人。大人的脑勺后面顶着一个圆疙瘩,那是娘头上梳的髻。两个小人,一个是光头,一个背后拖出一条长辫子,那是他和思玉。
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木棍抢过去。一回头,是杰克。聪明的杰克看懂了他的画,发现他们之间可以用图画来沟通。杰克在地上画了一男一女。男的翘着两撇胡子,女的披了满头碎发卷儿。杰克拿棍子点着这两个人,告诉克俭:"爹地。妈咪。"
克俭懂了,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杰克的爹,一个是杰克的娘。
杰克接着画。一架飞机飘在一朵云上面,飞机的舱盖打开了,冒出一个人的头,头上戴着一顶飞行帽。杰克拿手指点自己的胸口说:"米,米。"
克俭也懂了,飞机上的这个人是杰克,"米"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跟着,杰克一口气画了三个小人儿,一个比一个矮,阶梯一样地排列着。一头一尾的两个,**画一个小圈圈。中间的一个,胸口左右点了两个点。
这什么意思呢?克俭用眼神问杰克。夹克咧着嘴,嘻嘻地笑,要克俭自己猜。哈,克俭想出来了,杰克是想说,他家里还有三个弟妹,腿中间的小圈圈表示小鸡鸡,另外那个是妹妹。
这太可乐了。克俭笑得收不住,身子一歪,小板凳翻倒,他摔翻在地,躺下来蹬腿拍手接着笑。
用画画的办法,克俭学会了几个简单的洋文词:好的。不要。吃饭。上茅坑。飞机。
也是用画画的办法,克俭知道杰克今年25岁,他养过一条名叫"巴巴"的尖耳朵的狗,他爹在工厂里拧螺丝,娘会做一种很好吃的饼子。他家住的是楼房,两层,茅坑挖在家里,后院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树上搭着一间木头的小房子,他的弟弟们喜欢爬到树上的房子里玩一种游戏。是什么游戏呢?克俭很想知道。可是杰克绞尽脑汁也画不出来。他只好耸耸肩,摊着两只手,意思是太难了,他无能为力了。
娘有克俭帮忙,跟杰克的沟通方便了很多。比如说娘想让杰克去洗个澡,就让克俭画一个圆澡盆,盆里的水冒出热气。娘想知道杰克有没有娶媳妇,克俭就画男女两个小人儿并排躺在**。杰克看到这幅画,明白了意思后,拼命地摇手,脸都胀红了。娘说,看不出啊,洋人也知道害羞呢。
也有很多意思克俭画不出来。有一回娘给杰克煮了菜汁糊糊,想问他咸不咸?克俭心里想,"咸"这个意思怎么表达呢?画不出来,还是做动作吧。就张大嘴,皱鼻子,伸舌头。结果杰克把意思弄岔了,以为克俭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得难受,扑上去要检查他的嘴巴。一个拼命地甩头要挣脱,一个捏住对方嘴巴不肯放,纠缠了好一阵。
宝良很羡慕克俭能够跟杰克对上话,有一天特意拿了纸和笔过来,说是想问杰克一个问题:他一共打下来几架日本飞机?
克俭说,好办啊,先画一架头朝下栽的飞机,机屁股后面画一股黑黑的烟,翅膀上再描一面日本膏药旗。
"然后呢?"宝良问。
"然后嘛,画一架美国人的飞机,飞机上有子弹射出来,射到日本飞机上。"
"再往下呢?"
"不用往下了,杰克肯定懂了。"
"可我要问他一共打了几架?"
克俭胡掳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叫起来:"写字!阿拉伯数字!他能懂。"
宝良就在图画边上写字:1,2,3,4……每写一个,画一个"?"号。
杰克在旁边看着宝良画和写,宝良写到"3"字时,他蓦然一声叫,抢过宝良的笔,在这个数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这就是说,杰克打下了日本人的三架飞机。
宝良说:"哇!真是了不起!"
这句话杰克也明白了,他竖起大拇指,戳自己的胸口,神情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