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男孩,每个晚上都在地铁站摆摊卖画。地铁站就在我住的公寓附近,我无数次经过那条地下通道,快步走过那些嘈杂凌乱的地摊,却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果不是那张松木长椅的位置如此的巧妙,可能我就不会知道他的存在,就像一座城市,永远看不到自己在水中的影子。
但是在那个六月的傍晚,命运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使我因为暴雨阻隔而坐到了那张松木长椅上。
松木长椅的一侧是长廊的拐角,墙上有一个很大的液晶显示屏,正在放映一部关于威尼斯的纪录片。
几年前,不断上升的海平面终于完全吞没了威尼斯。水中的建筑物依次倒塌,人工保护的一些建筑也被海水侵蚀,布满了水生植物。水下摄像机借着薄薄的日光,穿梭在那一条条曾经的街巷之间,无数的鱼追随着镜头,美幻若梦,像一次穿越时光的旅行。
水下的画面幽暗莫测,大屏幕就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了一个少年白色的身影。
他穿着简单的夏装,短发,眼睛总是凝视前方一小会儿,然后埋头在纸上迅速地画起来。
这个过程重复了很多次,我才猛然醒悟,他正在画我。
我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坐在一大堆作画工具中间,左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使得半张脸都扭曲了。另一侧,却是干净清秀的本来面目。
发现我在看他,他微笑了一下,伤疤使微笑显得很古怪,嘴角却带着明朗的羞涩。
我说:“让我看看好吗?”
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侧脸,背景处理成深色,苍白的肤色像浮在黑水上的一片白月光,有一种清灵冲淡的美。但是看久了,会发现那张脸是空的,没有表情,没有内容,就像一具被锦缎包裹的骷髅。
“很漂亮。”我说。
他没有回答,夹着一根铅笔的右手放在那张画纸上一直没有移开,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掏出钱夹,问:“多少钱?”
“我随手画的,”他站起来说,“如果不喜欢用不着付钱。”
“我喜欢,多少钱?”我笑着坚持。
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很合理的价钱。
这个画技青涩的男孩,也许以后会成为一个好画家,因为他能看见人心底的秘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那幅画被我卷起来扔进了一个空柜子里,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2
和往常一样,将近中午,我醒了过来,阳光把这个我叫作“家”的地方照得透亮,没有方寸的隐匿之地。
钟点工已经来过,把每个房间都收拾得纤尘不染。搁了一周的鲜花被换过,桌上放着做好的午餐,冰箱里多了一些新鲜的半成品菜。
这位神秘的钟点工向来都是趁我熟睡或外出的时候来,用一套备用的钥匙开门。我在这所房子里住了两年,只和她打过三四次照面。
她和楼下那位过分热心的保安,和那几个总是在我外出的时候远远跟随着的保镖,连同这所装修精美的房子,都是我父亲用来包裹我这具骷髅的华丽锦缎。
手机有一条留言,是李云泽叔叔发来的,他让我有空去看看他。
李叔叔是我父亲的老同学,小时候我在学校闯了祸,总是打电话让他来帮我摆平。我高考填志愿,也是他来给我做参谋。
他是一位生物学家,初出茅庐就在克隆研究领域崭露头角。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艾尔克隆事件”,说不定他已经名满天下。
臭名昭著的艾尔曾是西方医学界的一个名人。本世纪中叶,器官移植技术已经非常成熟,艾尔看准了器官移植市场的供不应求,秘密建造了一个很大的克隆人研究基地。刚开始他尝试用植物化的方式培植克隆人,让克隆人处在昏迷状态中慢慢养大,结果没有成功。于是他又开始养育活生生的克隆人。这些克隆人被囚禁在地下,与世隔绝,智力低下,他们的器官长到一定程度被摘除卖掉,本体则被注射而死。
丑闻曝光之后,艾尔的研究团队被送上了法庭,为首者七人被判死刑。业界所有与克隆学有关的专家学者,比如李云泽、比如我父亲,都被无辜牵连,受到舆论严厉谴责。在那之后的二十年,克隆学的研究陷入了停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