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绕过门廊,通过侧门走了进去。这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过廊,一头通向备餐室,能看到佣人们忙碌地准备各种菜肴和水果,另一头通向大厅,传来柔腻而细婉的歌声。虽然看不见大厅的热闹情形,却有一个个人影被灯光投射到雪白的墙上,鬼影憧憧一般晃动。女佣把我留在过廊靠楼梯的地方,去大厅找索菲姨妈。我依稀看见一个穿着晚礼服的侧影,和低低的、带着厌倦的口吻说出来的只句片言:
“可怜的穷鬼……淹死了……小孩……带他去楼上……阁楼上……快点儿,别让客人看见……”
我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我。抬起头时,发现楼梯上有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小女孩,上身压在栏杆上,正低头俯视着我。一看我抬头,她猛地站直了身,把金色的卷发甩到脑后,露出了一脸冷漠的神情,转身消失了。
女佣把我带上了楼,一路上她都在提醒我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待在房间里不要随便出去,“夫人要等明天有空了才能见你。”她说,“今晚你就睡在这里。”
这是阁楼的一个房间,三角形的房顶压在头上,低的地方女佣要弯下腰才能走过。角落里都是式样老旧的雕花木橱柜,还有一些瓷器和玻璃器皿。女佣特别提醒我,千万不要碰碎了它们,因为那些都是很值钱的古董。房间的一侧有一张床,上面铺了床单,因为警察局事先帮我打了电话,所以那是给我准备的。女佣提醒我洗手间的位置,又重复了一遍“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才走。
真遗憾,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幸好还有一小块面包,所以我把它都吃了。我有点儿渴,就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用手捧了点儿水喝。然后我坐在床沿上,打量着周围那些刻着繁复花纹的橱柜,和那些成了垃圾的珍宝。最后,我发现了墙上的那扇圆形的窗户,我想把它打开,但是上面的扳手锈死了。我只好用手抹了抹有灰尘的玻璃,开始玻璃里的世界只是灰蒙蒙的一团,慢慢地,变得亮起来,清晰起来。那是一个蓝色的夜晚,下弦月挂在天空,像一片冰雪雕成的羽毛。巴黎是一个酣睡在蓝色夜晚里的城市。我能听见所有的时钟都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所有的齿轮都在咔嚓咔嚓地运转着,它们郑重而坚定地前行,沿着时间的轨道把城市一寸一寸地拖向未来。渐渐地,就像魔法消失了一样,那个蓝色的巴黎消失了,只剩下了灰尘、污迹和承载着灰尘污迹的玻璃。
我关上灯,躺在**,蜷成一团。
我要赶在黑天使大举入侵之前,找到时间之塔。那时候,我就会是巴黎的守夜人。
2
女巫
早上我被饿醒了,我决定如果他们不给我送吃的东西来,我就自己到厨房做点儿什么。但是我下去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伊莎贝尔小姐让我和她一起吃早餐。
伊莎贝尔大概是索菲姨妈的女儿,和昨天晚上一身缎子睡衣不同,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纱质衣服,头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束起,坐在餐桌边用银匙搅动着一杯牛奶。她的邀请好像仅仅是为了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不想和我进行任何交流。我进去对她说早上好,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回答。我在餐桌边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她也是一言不发。除了搅动牛奶,她好像什么都没吃。我已经很饿了,于是我喝下了一大杯牛奶,还吃掉了煎蛋、烤面包和几色精致的小蛋糕。昨天领我进门的女佣面相僵硬地站在我的吞咽声中,每当我吃完一盘东西的时候,她都得运用她的某几根手指,优雅地替我把另一盘递过来。
我吃的时候,伊莎贝尔虽然做出一副对我视而不见的样子,但是又时不时地抬头,冷冷地看我一眼。
我基本上已经吃饱了,但是樱桃曲奇饼做得实在太好吃,所以我又拿起一块,一边咬一边说:“我叫莫森。”
伊莎贝尔说:“我没问你。”
尽管我们离得挺远,但是我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她鼻子上洒满的小雀斑,就像馅饼上的芝麻粒。
我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因为你和你的漂亮朋友们聊天说起一个来自蒙马特尔区的吃相难看的穷小子,他们或许会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