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端盘的双手十分稳健,离行将卧床还远得很呢,可担心后辈的心思终究是藏不住的。看着自己年少时一头黑发的孙伯如今也银丝染首,薛军头起了有心相助的心思,开口道:“不如某替老丈送那不肖子去萧县,孙伯也知我家事,说不得路上劝得这小子回心转意,如劝不得,也就当是再护一趟镖得了。”
“那你可要小心了,这两年逃避税赋的入山贼人可不少,而且山沟里樵夫猎户常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变多,可别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摆了摆手的老人拿起抹布,擦干净旁边营业一日的桌子,扔了几块骨头给一直在桌边打转的黄毛土狗。
“嘿!孙伯你这厮讲话还是这德性!那小子什么时候出发,某家这就去寻他!”本想出言反驳迷信观点的薛军头蓦地想起在庐山清元阁里的古怪遭遇,当即换了说辞。
“诶!薛叔!”
“说曹操,曹操到!”
楼上快步下来的小年轻嘴上毛发才刚长出,还未蓄须,断发纹身,颇似秦代百越边民,众所周知,在儒风甚浓的内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流行,这头上无髻的混子造型定是会被不良人盯上的流氓打扮。
“你!”
时方中午,柳季热切和见多识广的薛叔攀谈见闻,孙伯刚欲插嘴,就见薛军头连连给他眼色,似是在说“我办事,你放心,从军多年还吓不住一个黄口孺子,打消他做游侠的念头?”。孙伯无话,也只好任由这两人收拾细软,来一趟远足了。
薛军头和柳季一壮一少,都是闲不住的,拿足盘缠行李,便在军头的两匹换乘马匹上出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薛叔骑术了得,是老行伍了,那柳季小儿却骑不惯这突厥大马,以他骑矮脚马的浅薄经验,险些在马背上翻覆。那畜生脾气极臭,知御主无能,要它前,它偏顿,要它左,它偏右,仿佛成心作对似的。
薛灵芝亦不出手相助,就瞧这恶少年和马儿搏斗得满头大汗,还时不时出声讽刺两句,待跑出十来里,下马歇息时,才递给他三五块馕饼,这浪荡子当即可怜巴巴地问薛叔有无酒水喝,薛军头哈哈一笑,说:“酒水是没得的,要是你小子喝醉了,摔下马来,岂不是某家要摊上人命官司。至于水么……喝多了,待会儿骑马要是尿急,惹恼了你胯下的畜生,保不齐也要被掀下马来。”
这下,柳季这小子就有苦说不出了,虽说他交游颇广,可正儿八经地骑马远游,却是头一遭,二三十里内凭脚程就能遍历,要往远处去,付上些钱帛,无论是在白马津乘船渡河或是搭上商旅马车,去到濮阳、陈留、邺城等地,都是极方便的。唐朝官道准许民众上路,但须规避来往公务官员,否则要负刑事责任,而地方官吏亦修了不少私路,供商贾小民使用。
“薛叔,我看这路不是往南方去的。”
“你这竖子倒也有几分眼力。”
薛军头夸了夸柳季的聪明劲,然后板起面孔,反问道:“你家老头客栈在白马津左近,这些天杂报有未看过?”
“实不相瞒,我不大……喜欢看报。”挠了挠头的柳姓轻侠找了个借口,谁料一下就被江湖经验丰富的薛军头揭穿。“认不全字就认不全字,大丈夫人生在世,何必遮遮掩掩?”自开元杂报问世以来,各地交通冲要地带就兴起了办报热潮,和藩镇直通长安的邸报不同,这些报纸上记载的内容不都是政治新闻,往往捎带地方逸闻,为民众所喜。
薛军头接着教训起了柳季小儿:“杂报上说,白马津正南路段的官道因连续下雨,路基垮塌了数段,某寻思着先往西走,绕些远路,但后程应该较走直道快上许多,官府派工曹抢修,要是撞上,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话不错,这年头县令昏聩,地方要害大权均为胥吏掌握,要是修不及时倒也罢了,就怕假意积极谋事的胥吏借民生活计捞取外快,于法令之外摊派徭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