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许多念头纷迭而来,于崔妙慧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间,她心计果决,一念至此便不会再恋战。当下顾不得足尖疼痛,奋力一跃,已经翻身上了那匹骏马的背脊,挥剑往马臀上重重一剌!那马负痛长嘶声中,四蹄如飞,顿时风一般地往远处跑去。
她一离开,曹植却是面露喜色,扭头大声叫道:“织成!织成我知道是你!你这死女人,我果然找到你了!”
什么叫你果然找到我?是我刻意来救你才是。
织成腹诽几句,但心中却涌起一阵温暖,嘴角不觉露出笑意。也不再掩藏身形,果然从藏身的雪丘后走了出来。
曹植半跪半坐在雪地上,侧身靠向一旁矮小的雪丘,先前在崔妙慧面前刻意保持的笔直体态早已化作了慵懒而又拓然的姿势,仿佛这不是洛水之畔的荒郊雪野,而是在他府第楼阁之中,手执美酒,坐拥暖炉,十分悠闲自在地赏看雪景。
只是发髻已经偏散了不少乱发,发上积着的雪片虽被他掸去了,却濡湿了发丝,越显得乌浓墨黑。那根玉簪也已经摇摇欲堕。且面颊眼角,还沾了数道长短不一的半干泥痕,看上去颇为滑稽。
织成瞪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道:“谁让你跟过来的?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她自听杨修说到曹植不顾一切出来救自己起,便觉心中似有暖流涌动,却又百感交集,虽是到得后来却是她一路奔来搭救于他,却似乎更有千言万语。此时好不容易救下了曹植,原是有无数话语可说,但一张口,却偏偏是这样干巴巴的两句质问。话刚出口,心中便觉内疚,但除了瞪着他,那满腔的无论是感激还是内疚,竟然都说不出来。
曹植也回瞪着她,两人大眼看小眼地互瞪良久,才是曹植“害”的一声叹出气来,嚷道:“你就算救了我罢,也不用这样凶巴巴呐!我好歹也是来救你的不是?”
他既然猜出救他之人是织成,自然也知道她已听到了自己与崔妙慧的对话。
织成失笑道:“救我?只怕是我救你罢。”
曹植哪里肯信,摇头道:“你又不是鬼谷子,能猜出那恶女郎于我不利?”
织成掩口笑道:“什么恶女郎,说起来你还要叫她一声阿姨呢。”
这个时代称妻子之姐妹,不是姨姐、姨妹,而是统称为阿姨,与后世的同名词是大相径庭。
“阿姨?”曹植惊道:“难道她是崔氏女?”
“你正妻为崔氏女,说不定你还听过此女的名声。”织成笑着将崔妙慧的来历讲了一遍,曹植却是惊异满面,连声道:“原来是她?曾听人说‘崔庭芝兰,最佳行三。’意思是说崔氏的女郎风姿出众,就象芝兰开满了庭院,唯有排行第三者最佳。说的便是崔氏三娘,闺名妙慧的这一位啊。没想到这样一位女郎,竟是毒如蛇蝎,还敢来剌杀我!”
“此事不能怪她,原是我拖她下了水,她有族不能归,有名不能用,偏偏你又不知死活地大加刻薄,怎能不杀你泄愤?”
织成无意再隐瞒曹植,也一向欣赏他爽郎朴直,遂委婉地讲出了自己是如何将崔妙慧从栖凤堂掳走,一路挟制到此,以她为诱饵吸引了许褚的注意力,自己再趁机逃走之事。
只不过那条万年公主旧居的密道实在是兹事体大,故此她隐下不言。曹植虽然听出她有所隐瞒,但也知道她向来行事沉稳,也不愿深问。却已忍不住瞧了一眼织成手中的短弩,道:
“这柄短弩我记得是在铜雀台那次严才叛乱时,你借着率织奴平叛为名,向伍正强提出来要几张短弩添在绫锦院。后来平乱之后,大兄便让伍正强送了两张过去,没想到你却带在身边。”
他目光闪动:“只是你入宫做了少府,为何还要将这短弩带入宫中?若说防身,你已有了瑜郎所赠的‘渊清’短剑;若说担忧,你那时已得阿父之宠,谁不知你有当朝丞相、新晋魏公做后台?难道……”
曹植表情复杂,注视着那短弩,一霎不霎:
“难道从那时起,你便蓄意想要逃走?昨日宫中之变,其实与你无碍,你为何趁机逃出来?或者……”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
“或者那宫变根本就是你搅出来的?为的便是要趁乱逃出宫来,逃出……逃出阿父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