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真等人是贵客,最早便有饭食奉上来。其实是众美人女伎。杨阿若的房间里也被送去了一份,由“她”那个贴身的小婢出来接进去。
随意用了些饭菜,董真关上房门,却推开了窗扇,洛水急湍,水声哗哗,在暗夜中不断奔往远方。唯有那粼粼水波,顿时映入眼帘中来。
桌上的烛灯是从洛阳带来的,洛南镇上只有那种最粗糙的麻蒿照明,连油灯都难见踪影。烛光从背后照上来,她的身形投递在起伏的水波之上,拉成长长的模糊的剪影。
万家团圆的夜晚,在隐约传来的谈笑声中,那身影如此孤寂。
然后她噗的一声,吹灭了烛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谈笑声渐渐模糊,拉出长长的尾音,到最后湮不可闻。烛灯一盏盏燃尽,熄灭,整座宅院陷入黑暗之中,楼阁花木,皆如奇形怪状的暗兽般,只有大门檐下的两盏灯笼,发出微弱的亮光。
一叶薄薄的剑刃,悄然自门缝间插了进来,熟练地拨开横放的门闩。随即门扇陡开,数条黑影闪了进来,一声不吭,直扑向垂有帐幔的床榻,先是猛地一把拉下帐幔,裹住榻上所卧之人,然后数道刀光闪过,尽数往那榻上砍去!
只听噗噗数声闷响,借着黯淡的夜色,可以看见无数暗点溅上素色帐幔,新鲜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然因了手法熟练,又先以帐幔相裹,那些血迹竟没有溅落到地上来。
那些黑影在暗中互视一眼,做了个手势,有一条黑影跃身上前,正待掀开帐幔看个仔细,却听见楼下有人迷迷糊糊叫道:
“酒……酒呢?灯呢?来……来人……”
那黑影悚然一惊,草草一看,但见夜色之中,依稀可见血渍浸透的帐幔之中,露出素锦中衣的一角——那是贵人们才穿得起的上好质料,整个车队之中,绝计只有董真能穿用无疑!
楼下传来桌椅被撞击的声音,显然是不断有人惊醒,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几条黑影再不犹豫,飞速裹起**尸体,有如一只粽子也似,又随手拿了张旁边的漆几,一起绑在尸体之上,推开窗子,向着窗下砰然丢落!
洛水甚急,那尸体连同漆几入水,只溅起一声不大的水响,水面上出现一个漩涡,转了几转,连漩涡都消失了!
几条黑影满意地拍拍手,悄然退出室去,只几个纵跃,便掠出宅墙,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过不片刻,楼下渐渐**起来,是那些酒醉的人经冷风一吹,皆都陆续醒来。但头脑终究还是有些晕沉,嘟哝着相继离开。
没有人留意到楼上发生了怎样的血案,甚至连虚掩的门扇,都不曾被人发现。
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就在镇外的另一片房舍阴影里,一个小婢正爬上一辆毫不起眼的轺车,很快驶离。
砰!
一声爆竹,自不远处的街巷之中,砰然炸响!这是除夕之夜将毕,马上迎来的,是建安十八年的春天!
“这是我第一次有人陪着守岁。”
另一间上房之中,没有点灯的黑暗里,忽然响起幽幽的声音:
“守岁……你们是这么说的么?”
声音压得很低,却有种说不出的宁静详和之意。
“我们?我们陇西是叫做照虚耗,也有叫守岁的。”一个柔和的声音回答道:“通宵点起烛灯,人守在灯前,围炉而坐,说是这样就能驱走一切邪崇瘟疫,在新的一年中吉祥如意。小的时候,全家人坐在一起时,妹妹在阿娘怀中很乖,但我总是熬不过,坐着就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有一次还栽到了阿父身上。阿父平素是极严厉的,此时也不骂我,只是含笑唤阿娘,让她去做些热汤饼吃。里面浇胡椒羊汤,并一层切得薄薄的羊肉,吃一碗下肚,热气腾腾,哪里还有瞌睡呢?”
汉时的面食,统称为“饼”。上屉蒸制的叫作“蒸饼”,过油炸制的叫作“油饼”,至于揉出面团,切成线状或是片状再煮熟的便是“汤饼”或“煮饼”了。
“我也很会煮面……啊,汤饼呢,不过我们家的做法又不同。我阿娘是把面团揉出筋道,切得细细的放在一边。锅里下油,放葱姜蒜爆香,最好是葱油都熬得沁出来,再放水熬汤,下汤饼煮熟。一碗汤饼看上去清清爽爽,吃起来最有面食的素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