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到不再帮忙,而是坐到何暨身边,伸手欲捉住何暨带血的手背看伤口。
何暨蹙着眉避开了,回头一看,赵芸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湿发乌糟糟的搭在惨白的脸颊上,带着几道血丝的眼珠子瞪的大大的,他看着看着,仿佛是看到了是妻子在孤苦无依的产子,而他,却昏睡不醒…
何暨猛的握住她的手:“青青莫怕,相公在这里。”
待二十余人平安抵达镇上时,赵芸已经顺利产下一子。
何暨在难民群里找到何秀才与何德,视线在奄奄一息的盈娘和薛氏母子身上打了个转:“爹,我娘呢?青青呢?铮儿呢?”
何秀才面色也惨白,一身泥泞:“不知道,我找过了,没看到你娘,许是已经到你外婆家了。”
何暨顿时松了口气。
也有心情安置赵芸等人了。
一夜过后,封镇。所有人进不去也出不来,何秀才等人被困在镇子里,本是想租间宅子,可县丞划分了难民营。只许他们住那里面。
何秀才一直不肯给赵芸之子取名,赵芸委屈的哭了几回,洗叁也没办因为薛氏之子没熬过叁天,就没了。
生生死死,降生,泯灭,循循环环。
薛氏疯狂的殴打何德,声声怨怼:“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
盈娘拖着病体,挡在亲儿子身前,与薛氏撕打。
何暨把房门和窗户紧紧关上,将这每日都发生的闹剧关在门外。取出笔纸,持续给娘亲和妻儿每日一信。
搁了笔,又是一叹,如今是连封信都寄不出去,也不知道娘亲和青青铮儿如何了?
何暨从小到大何时与娘亲分开过这么久?哪个孩子不依赖亲娘?真想被娘骂一声也好。
还有青青,之前虽然闹别扭,不曾同房,可他知道,这个人就在家里,就在他身边,就是他们闹一辈子别扭,他也不怕
可是,现在,他越见不到刘青青,他发现自己,就越想她。连记忆里她清冷的一瞥,都让他想的睡不着。
还有铮儿,他也好想抱上一抱。
分别越久,他越是想念。
水灾之后,必然瘟疫横行,县丞亲自带人把被河水冲死,淹死的尸体归积在一处乱葬岗,下令火烧。
河坝冲掉了几个村子,这是一个大工程,足足半年后,才解了禁。
何暨第一时间冲向赵家村,外婆也因为担心茶饭不思了数月,瘦了一圈,一见到何暨便急急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了?你娘呢?她怎么没来?”
何暨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外婆,你说什么?”
外婆敏感的察觉他不对劲:“怎么了?可是馨儿出事了?”
她一想到亲女有危险,就双眼一黑,要昏过去。赵启生连忙上前抱住亲娘,斥何暨:“出去。”
何暨浑浑噩噩的跨出门槛,视线触及外祖父,追着询问:“祖父,我娘没有来过吗?”
外祖父两道白眉皱起:“这是什么意思?”
赵启生也走了出来,他脑子灵活:“之前镇子封了,我们进不去,还以为你们一家都安安稳稳的在镇子上呢,看来不是?你娘怎么了?跟你失散了?何立那个畜生呢?没护着你娘吗?”
何暨突地红了眼圈:“舅舅…”
赵启生一怔,到底是亲侄子,不忍心了:“你也别急,这样,我们分头出去找,怕不是给冲到别的村子上或者邻镇去了。”
何暨抽了下鼻子,哽咽:“对对对,肯定是冲散了,我这就去找!我这就去找!”
何暨当天连跑了两个村子,皆问无果,回去用笔画出了娘亲和妻子的画像,相邻的镇子,附近的村子,他几乎贴满了
每贴一张,他都有一种即将与娘亲妻儿重逢的错觉,为了不错过,他日日守在难民营门口瞭望身型相似的妇人,可一对上脸,便失望的发现,不是她们。
赵芸之子生于灾难,好似特别灵性,每日哭的很频繁,可只要何暨一抱,他就能笑。
赵芸含泪道:“宝儿就认你这个爹。小小年纪就这般偏心,暨哥儿,你替他取个名字吧,不能总是宝儿宝儿的叫吧?
何暨望着小小婴儿,沉默片刻:“…那就叫悔吧。”
赵芸扭曲了脸,声音尖锐:“悔?这个字不好听!暨哥儿,你再换一个字吧?”
何暨晃了晃襁褓,然后递回赵芸怀里:“我倒觉得不错,愿他长大,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能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