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十个日夜轮转。
三十次黑暗与肮脏,三十次粗暴的清洗与药物注射,三十次被当作发泄兽欲的破布娃娃般轮番蹂躏。仓库的空气仿佛凝固着精液、汗臭、霉烂和劣质消毒药水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和绝望的粘滞感。
今天的早饭,没有冰冷的、搀着砂砾的玉米糊糊,也没有那带着猪食槽馊味的烂菜叶子汤。
一只边缘磕得坑坑洼洼、沾着铁锈和不明污渍的破搪瓷碗,被那只枯瘦的、如同鹰爪般的手,无声地丢在了我面前冰冷的泥地上。碗里,盛着大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面条。没有油花,没有葱花,甚至连盐味都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只有几根煮得有些过头的、软塌塌的挂面,像几缕苍白的、失去生命的丝线,纠缠在浑浊的面汤里。
可就是这碗清水白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
我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只破碗上,喉咙里发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如同幼兽乞食般的呜咽。胃袋早已在长期的饥饿和折磨下缩成一团坚硬的、不断抽搐的空洞,此刻被那点微薄的热气一激,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搅碎五脏六腑的痉挛!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被草绳反复勒磨得伤痕累累的手腕,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卑微的颤抖,猛地伸向那只碗!指甲缝里嵌着泥污和干涸血迹的手指,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抓向碗沿!指尖接触到温热搪瓷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渴望和一丝诡异安全感的暖流,从指尖瞬间窜到头顶!
“呃……” 一声压抑的抽泣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我甚至没顾得上去拿旁边那两根同样肮脏、歪歪扭扭的木筷子,直接用手掌捧起那只沉重的破碗!滚烫的碗壁灼痛了指尖的伤口,但这痛楚此刻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活着的真实感!
滚烫的面汤散发着简单到极致、却在此刻如同仙露琼浆般的麦香气。我几乎是贪婪地将嘴唇凑到碗边,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遇到清泉,狠狠地啜吸了一大口!
温热的、带着淡淡碱水味的面汤涌入干涸得如同龟裂河床的喉咙!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热度,那一点寡淡的咸味,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全身的麻木!
“呜……咕噜……” 滚烫的液体滑过食道,落入空瘪痉挛的胃袋,带来一阵剧烈的、带着痛感的满足!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进浑浊的面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顾不上去擦,也顾不上去想这泪水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双手死死捧着碗,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圣物。脸几乎埋进碗里,用牙齿去撕咬、去拉扯那些软塌塌的面条。没有优雅,没有矜持,只有动物本能的、狼吞虎咽的吞咽!面条滑过食道的感觉如此清晰,胃囊被一点点填塞的感觉如此真实,这平凡的饱腹感,在这炼狱般的三十天后,竟带来一种近乎神迹般的、令人眩晕的幸福!
“慢点吃,小母狗。”老马那粗粝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施舍者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满足。他蹲在门边的水泥台阶上,正啃着一个冷硬的、表面坑洼不平的杂粮馒头,小马则在一旁吸溜着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灰褐色糊糊。
他们的声音钻进耳朵,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反而……反而在内心深处,如同被风吹皱的死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是感激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被面条和泪水模糊的意识深处。
身体猛地僵住!正在撕咬面条的牙齿停在了半空。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们?是那个用针头刺穿我下体、用草绳勒得我几乎窒息、像对待牲口一样轮番在我身上施暴的父子?为什么会对他们提供的这一碗连狗食都不如的清水白面,产生这种……这种该死的、下贱的感激?!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在大学心理课上听过的、遥远而冰冷的词汇,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重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灵魂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