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她去干洗店拿西装那次也有不少天了,她仍旧难以将自己从那天局促尴尬的局面当中抽离出去。反正“尴尬”这种情绪倒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时间上过去了,但只要稍微一想起来,就是往事一幕幕伤心一幕幕,只恨不得把当天的目击者一个个抓出来消除记忆。
她坐在自家的沙发上,揪着一只熊的耳朵,同时一下一下有频率地揍它的肚子。
喻柚是个脑补很强大,行动很退缩的这么一个人,又简称为窝里横。她明明很明事理,逻辑也很清晰,在网上单方面骂人的时候气势也丝毫不弱,但一旦和人面对面,整个人马上就能缩到地心里面去。
她是个做乙方的,虽然说干的是卖脑子的文字业,说到底还是更接近于服务业,被各种要求和意见压榨来压榨去,更进一步地塑造了她不争取也不争辩,只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性格。任何人都能压她一头,任何人都能指责和嘲笑她。不满?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习惯了目前的这个位置,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摆脱这种“附属者”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和其他人平等的相处。当她成为一群人的中心的时候,即使是一件好事,那种压力也会把她压垮。
可能的话,她的确不再想和那群人——以及整个游戏行业扯上任何关系,然而她工作的这些年,所有为数不多的人际关系都在于此,她为了顺利交得起下个月的房租,而不得不接受了一份电竞新媒体记者的临时工作。
记者的同时也是编辑,反正便是采访、写稿、排版的一条龙。那家新媒体是个刚起家不久的小公司,老板是个写书的,还开了家多少能赚钱的餐厅,趁着这段时间电竞大火就想蹭个热度,三下五除二搞了个公众号,还请了不少朋友帮忙写稿子,一时间弄得还挺像这么一回事。
他雇喻柚来给他做记者,走的也不是那种正规的招聘流程,不过是他的某位朋友正好是喻柚的同学,一个开价不高又自带资源的记者,老板自然是觉得不用白不用。喻柚徒然是心中有着防人之心,觉得不可把自己在这圈子里认识谁都说出去,却也耐不住老油条的引导式发问和背景调查,话不过几轮就把她曾经采访过UNI这码事给问了出来。
“不过UNI啊。”老板若有所思,“豪门战队是豪门战队,不过最近也没什么话题是不是?”
对对对。
喻柚点头如捣蒜。
“那我觉得这样吧,我觉得黑骑士不错,他们那个队长你知道吧?”
老板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的单身青年,凡是对游戏感兴趣的单身男青年,无一能够逃离黑骑士队长的魔咒。如果这是一个以程珈奈为中心的故事的话,那么将会是一个“所有的男人都爱她”的经典传说。
喻柚推脱自己不认识程珈奈,跟她没有私交。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她,但老板也不是个好忽悠的人,不认识程珈奈,那总认识UNI的人嘛,稍微联络一下感情,这不就问出来了。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和半熟不熟的人联络感情对她来说太难了,这能够称得上是她生平最怕的事件之一。那些恼人的寒暄环节永远都令她焦躁不休,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他人面前保持——或者说伪装出一个尽可能完整的,无懈可击的人格。
她既是局促,又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她局促。
她有奚洛的微信,她也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在朋友圈里刷屏,现在主要是刷他的那只鹦鹉,前面还有不少抱怨吐槽的,说UNI这地方风水不好,对面就是警察局,让他天天训练都压力山大,现在不知道删了没有。不过,她在被逼无奈之下联络的那个人不是奚洛,而是UNI的俱乐部经理。
这件事的逻辑听起来其实挺不对头的,一个记者去联系一个俱乐部经理,不是为了采访他们,而是为了采访他们的对手……不过这边的经理倒是个心大的,可能也是明白媒体不好得罪,无比客气地应着帮喻柚联系,转手就把这活推给了奚洛。
——因为他有点怕周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