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护士焦急地摇了摇头,“是肿瘤科的刘护士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史笛刚刚痛醒了,然后生命症状急剧下降,现在已经……”
现在已经怎么样了?
我听不清了。我几乎是在“史笛”这个名字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就跑了出去,身后的护士还在说些什么我真的听不清了,除了风声,我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我在害怕,我在紧张,我的手心和后背都在零下三摄氏度的冬夜里被汗水侵袭,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直接跑进了住院部的安全通道,楼梯间的应声灯随着我的奔跑声被一层一层点亮。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耗时又耗力的蠢办法,大概——是我本能地觉得,在这种时刻,我不能停下。
但我还是在十六楼停住了脚步,因为我听见了来自史迪仔的号叫声。
对,没错,是号叫。
惨烈到几乎让我难以将它和史迪仔联系起来。
明明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娇嫩少女,明明她只是一个既爱笑嘻嘻又爱麻烦人的小朋友,这样接近于撕裂和毁灭的声音——到底是怎么从她柔软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我慢慢地走到十七楼,看着那几间明亮到刺眼的房间,拳头握紧了之后,又无力地松开。
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出租车上史迪仔不肯答应我了,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个自信傲气,又长得好看的小姑娘,所以她不允许自己输得一败涂地,所以她咬着牙也要做到一些在别人看来很微不足道或者不被理解的事情,所以她,一定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所以,我站在原地,没有向前。
危险期和麻醉期的时间过了之后,肿瘤科的刘护士却仍然将我拦了下来。
“井医生。”她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你是史迪仔的叔叔,平时你也常陪着她,但是史迪仔在麻醉之前特地交代了我,说不想见你,所以——我们还是得尊重病人的意愿。”
我看了一眼被里面的窗帘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口子,问:“你有几个小时没进去过了?”
“两个半小时了吧。”刘护士不明所以,“过了麻醉六小时之后,不是该让病人好好休息一会儿吗?所以我就没有进去打扰——”
我默不作声地越过刘护士,径直旋开了史迪仔病房的门,果然,里面空无一人。
我是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找到了史迪仔。
她全副武装,不仅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大衣,连帽子、口罩、围巾、手套等东西都没有落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逃犯。”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前的碎头发。
“井叔叔。”她委屈地看着我,“你不要抓我回去。”
“为什么把头发剪了?”
“我不想让它们跟着我一起死。”
“那你其他地方听到这个理由要生气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取笑我。”隔着口罩,我听见她闷闷的笑声了。
“为了让你相信我不会抓你回去。”我从她手中抽出了她一直攥着的红色火车票,“要去这个地方是吗?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成高铁,和你一起。”
史迪仔想去的地方,是省内的一个古镇。
不近不远,下午四点半从高铁站出发,到古镇客栈安顿下来的时候,刚好十点整。
“叔叔,你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喊我,已经去掉了我的姓,“下雪了。”
“冷不冷?”我进屋拿了一床毛毯从背后裹住了她,“阳台有风,你最多看十分钟,然后进屋洗澡,吃药睡觉。我已经调好水温了。”
“不冷。”她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打了一个寒噤,“老人家说下雪的时候不冷,融雪才冷呢。”
“那是相较而言的不冷。”我突然想抽烟,但还是忍住了。
“叔叔,你看。”
“我知道下雪了。”
“不是。”她嘟着嘴,像是撒娇似的皱了一下眉,“你看看其他的。”
其实我不太能确定史迪仔所指的其他究竟是什么。
远一些是一条蜿蜿蜒蜒的江,江的两边闪烁着无数家客栈所亮出来的橙黄色灯火,近一些是斜对面的酒吧街和夜宵街,有酒味,也有炭烤味,再近一些就是我们阳台下的那群年轻人了,大概是趁着寒假出来旅游的大学生,正起着哄要其中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再来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