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没有突然在人群中倒下的话。
“井叔叔。”
在出租车的后排座位上,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在,我在。”我一边催促着司机的速度,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哪怕我知道这个动作根本缓解不了她小腿的剧痛和滚烫的身体,“你再忍忍,马上我们就到医院了。”
“你比他们都坏,都有心机。”她攥紧了我的衣角。
“什么?”
“你今天带我出来吃好吃的,看电影……其实就是为了让我体会活着有多美好是不是?”
她如海藻一般的长发盖住了她暴露在空气中的一丁点侧脸,但我还是知道,她哭了。
“你就是想让我知道要活着,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就要给出去一条腿是不是?”
我沉默了,因为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井叔叔。”
她又喊我。不过这次的声音更小,似乎是憋着一口气,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在,我在。”
“你答应我,不要像别人一样说服我动手术好不好?因为你劝我,我说不定会答应的。”
她的身体颤抖着:“自从弟弟出生后,爸爸妈妈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只是一个养女。可是这些都不要紧,弟弟那么乖,我也想当一个好姐姐,我想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因为如果不是他们,这世上我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可现在他们不要我了,他们给我留下一堆钱和一个空房子之后就移民走了。所以叔叔,我不想动手术,不想被治好,要是我病得越来越严重,他们会不会回来看看我呢?我真的,真的好想他们……”
我想我胸前那一块肯定都被她哭湿了。
“好,我答应你。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不好。”她似乎是笑了,“你那么坏,一定会算计我的。”
“你答应我,痛就喊出来,不要强忍着。”我将她搂得更紧了,“放心,我从不笑话小朋友。”
4.就算世界,挡在我前面,猖狂地说,别再奢侈浪费
史迪仔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说脸,甚至连手,都已经瘦成了一小团纤细的软骨。
“你看看,你看看。”吴医生将史迪仔最新的片子和诊断报告书扔在了我的办公桌上,“一开始只有一小截,现在癌细胞已经扩展到完整的两条腿了,而且还有扩散的趋势。”
我将手边的台灯拧得更亮了,最近因为熬夜翻看骨科肿瘤的书有些用眼过度,导致我现在有些看不清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已经深夜两点了。
“她现在睡了吗?”
“刘护士哄着睡了。”吴医生坐了下来,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我早就说了,必须动手术截肢,光靠着保守药物和放射线不会有多好的疗效,现在好了吧,我看不到三个月她就要——”然后他有些难为情地停了下来,大概是突然想起我这个叔叔或许也算半个家属。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将文件夹盖上,率先打破了办公室里尴尬的寂静,“是她倔,所以这不怪您。”
是她倔。我在心里反复地将这三个字默念了几遍。
我闭上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认认真真地朝已经睡下了的史迪仔道了一个歉。
你知道的,史迪仔,就算不怪吴医生,我也肯定不会将这笔账算到你头上的,你的性格也没有倔到非要牺牲掉自己的性命才算尽兴——我只是在刚刚那一刻,不知道怎么跟吴医生解释。
有些东西,你能理解,我也能理解,但这并不代表普罗大众和这个世界都能理解。
在医生的眼里,没有什么事能比性命更重要——但是小朋友,你别误会,我真的没有因此,而怪过你什么。
我站起身,拉开了身后的百叶窗。
月明星稀,还有三个半小时我就下夜班了。开车回去的路上能买到最新鲜的山药和胡萝卜,会给熬你爱吃的粗粮蔬菜粥,也会记得不放香菜——唉,真是个麻烦的小朋友。
“井医生!”值班的护士一脸恐慌地推开了我虚掩着的门。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刚收的32床的喉管又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