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骨癌,中晚期。癌细胞基本集中于右腿小腿处。”吴医生摇摇头,“只是一截小腿,够幸运了。但不管我们怎么做思想工作,她就是不愿意接受截肢手术。”
我在史迪仔的病房外至少站了五分钟,才将门推开。
“别装了,知道你没睡。”秋冬的阳光笼罩着她雪白的被褥和微微颤动着的睫毛,在一片静谧中,我又朝她走近了好几步,她的脸好像瘦了不少,于是我问她,“想吃点什么?”
“井叔叔?”她试探性地睁开了半只眼睛,确定来者是我之后,立马解脱似的蹬开被子坐了起来,“早说是你嘛,吓死我了。”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一不小心,我就犯了职业病。
“这又不是酒店,难道不适应就可以退房走人?”
史迪仔实打实地瞪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从被子里拿出一台屏幕还亮着的平板,大概在我进来之前,她正在玩游戏。随着她连续敲击屏幕的动作,那片暂停的画面和背景音乐又重新活了过来,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的手很小,指甲很短,所以粉红的指头看起来又肉又笨。
“井叔叔。”她像是在跟谁赌气,“你过来就是对我做问卷调查的?”
“当然不是。”
我摇头,本来想上前去给她整理一下被她踢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就像照顾每个普通病人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么我和她之间就会变得有些奇怪。
于是为了掩饰这份青黄不接的尴尬,我选择坐在了离她较远的小沙发上。
“我是来问你想吃点什么的,护士说你一天到晚都在抱怨病号餐难吃。”
“哪里是抱怨啦?我明明是实话实说,而且——”她突然停了下来,朝着床头边的凳子努了努嘴,“你干吗坐那么远?我都看不清你口袋边的工作牌了,井星——最后一个字念什么?”
“阑。Lan,第二声。”
“井星阑。”她皱着眉小声地说,“你这名字怎么这么——”
我猜这个总是因为找不到合适形容词而满脸苦恼的小朋友语文成绩一定不怎么样。
“星阑。是夜将尽的意思。取自谢灵运的《夜发石关亭》。”
“听起来像是一首诗。”她看着我。
“对。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
“没听过。”她满脸诚恳。
“不意外。”
“为什么?”她仍旧看着我。
我承认我被史迪仔此时的目光蛊惑了——不,我想我不该把这种词汇安在一个十七岁的小朋友身上,但我又确实找不出比它更贴切的形容,看来语文成绩不怎么样的,并不止她一个。
总之,在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她床头边的凳子上。
“因为我妈生前眼睛不好,所以,她希望我的人生中看不到黑夜。”
史迪仔的表情在听完我这句话之后变得很微妙,所以我岔开了话题。
“小朋友,最后一次机会了,你想吃什么?”
“糖炒栗子、烤红薯、烤玉米、烤土豆、原味蛋仔等等等等,但——”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吃不到这些东西。”
“谁说的?”我微笑。
“你——”她的眼睛瞬间被惊喜点燃,“不是吧?”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每当史迪仔特别开心或者得到了一些她特别想要的东西时,她就会真心实意地瞪大眼睛,然后像是朗诵诗歌一般感叹着——不是吧?
说实话,其实这挺让我意外的。
本来我以为像她这种自信傲气又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就算得到了全世界的爱和好处,也不会表现得多惊讶。
那天下午,我把她裹在我的大衣和围巾里,带着她逃出了医院。
先是去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吃街,再来去看了场上座率极低的国产恐怖片,最后在逛完超市之后,她愉快地送了我一个飞吻,然后扎进人堆里随着音乐跳起了广场舞。
夜风吹起了她的长卷发和她脖子间那条男士围巾,也吹散了那些从我嘴里吐出来的白雾。
我站在人群外认真地看着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哪怕我知道作为一个医生偷带着该重点看护的病患出院是一件自毁前程的事情,但是这一刻,她在放声大笑。所以我想,只要她是快乐的,那么这件事就变得一点也不严重了。
换一种说法就是,我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