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真的在光明被电路送来的那几秒钟内,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窸窣声,一阵接一阵,溅着零星半点的火花,就在我觉得已经闻到焦煳味的时候,我侧头,与安宁对视上了。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哪怕下一秒,这栋楼很可能就要被倒霉地炸毁。
安宁皮肤很白,样貌却普通,最多称个清秀,但她的眼神很特别,至少我活了这么二十几年,还没有见过哪个人能像她一样,眼里的温柔让人无条件地信服。于是她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那根正在闹脾气的灯管,很快,电路恢复了静谧的正常,鼻尖的焦煳味悄然散去,光明如约而至。
安宁拯救了这个杂乱的办公室,拯救了这栋年老的楼房,然后顺便地,也拯救了我。
她果然很适合干护士这行,生来就是为了救赎。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她是护士的——这稍后再说。
“顾予淮案子的材料都在这儿了。”我将写着“顾予淮”三个大字的文件袋从一摞文件里抽出来,递给安宁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儿犹豫,护士见惯了生死这没错,可要是变成未婚妻去见证未婚夫的话,也许就得另当别论了。于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问她,“你是要自己看,还是我大概地跟你讲一遍?”
“没关系。”安宁很干脆地从我手中接过了袋子,“我自己看,有不懂的地方再请教你。”
“好。”我点头,没来由地觉得有些轻松,可能是因为忙活了一天,这个点终于可以在办公室里稍微歇一会儿,也可能是因为我高兴我没有看错安宁,她果然非比一般,不,她是比很多人都要厉害。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调三个小时,也就是五点整,顾予淮追悼会开始的时间。
我们三个不算顾家亲友,自然坐在最后一排,安宁推门的时候,陈皮猴正在装模作样地挤眼泪想融入悼念的氛围,张蛐蛐用胳膊肘捣了下我,小声道:“余队,那就是那个安宁不?”
我就着不算明朗的光线和悲怆的音乐声看了眼安宁,一眼就认出了她。
“对,就是她。”她还是那个样子,没变什么。
“就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啊……”陈皮猴也看了过来,“怎么连自己对象的追悼会都迟到,我要是那个顾予淮,准得给气活。”
“贫吧你就,能不能闭嘴?”张蛐蛐白了陈皮猴一眼,示意他安静。
追悼会比我想象中要短一点儿,四十分钟左右。
很神奇的是,每周例行的领导讲话红旗宣言什么的我都跑神,但顾予淮的悼念词我却一字不落地听了下来。平心而论,他的一生还算不错。里面没有提到安宁。
更神奇的是,我盯着顾予淮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莫名其妙得出一个非常离谱的结论——我觉得他不是安宁喜欢的类型。
“哎哎哎,余队,回来,回来。”陈皮猴追上我的步伐,拦住了我,“你干吗去呢?”
我扬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安宁:“怎么,我带人回去问话还要经过你的批准?”
“哎,我不是那意思。”陈皮猴挤眉弄眼,一把将我按在了过道旁最近的座位上,“我不是那意思,余队你眼睛平时也挺亮的啊,怎么看不出人顾家一家三口在下面伤心叙情呢?咱们这时候冲上去,多败气氛啊,是不是,张蛐蛐,你说是不是?”
“让开。”我打掉陈皮猴压在我胳膊上的手,甩了一顶警帽过去,他们两个跟着我做事也有段时间了,知道我这个动作的含义——我预备去干些什么了,并且这个预备,还很坚决。
现在也没错,我就是要很坚决地走下去,带走安宁。
陈皮猴不了解安宁,顾家父母也不了解安宁,我虽然也不敢妄称多了解,但我知道,她早就在等着一个人,去败掉她现在所处的气氛了。我有这个直觉。
“所以……”安宁的眉头轻轻地皱在了一起,“你们觉得予淮是被人杀害的?”
“没有。”我将陈皮猴刚刚送来的餐盒推到了她的面前,尽管我知道她现在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只是猜测有这个可能性,你也知道,顾予淮是药物致死,他手里抓着一个药瓶,看起来的确像是准备好的自杀,但是……”
我停顿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现场勘查的照片。